大塊假我以文章

◆河北

     當火車奔馳在比、法平原的鄉村時,我好想念祖國的山水,小而尖的峻嶺高插入雲,輕霧漫鎖的莊園在山腳下掩映著晨曦。而歐洲的野外是一片平曠、方方正正的田畦由防風林環繞著,是一味不高不矮,無枒無枝的榆樹,隨著風,葉子都向一面翻。田地裡是等高的麥苗或相同大小的草捲。「給我一點風景好不好?」肥沃的田地恰不是瘦瘠的山川,歐洲農民桌上的乳酪、燉牛頭與紅酒也恰不是我們的鹽水蘿蔔煮湯和糙米飯。

     直到看見梵谷的鋼筆畫,就是那片平原,忽地活起來了。令人感覺乏味的單調綠色被梵谷「忽視」了。他的筆尖只沾了土色系統的墨水,從土黃,到紅棕、暗褐,到黑。給予這幅畫生命的是他的筆劃,比點長,比線條短,密密麻麻,好似暴風吹起的砂礫,「捲起千堆雪」,於是乏味的平原活起來了。畫評家們認為沒有人會把如此平凡的法國農村變成如此活躍的乾坤。尤其,他沒有用戲劇性的原油彩和常用的畫刀,看不見他龍柏作品中那樣的翻騰,只看見短促的棕色筆觸有秩序的排列,卻製造出「千堆雪」的效果。

     他自稱是用日本「浮世繪」的技巧,比如富士三十六景的大雨木橋,作者用完全平行的綿密線條描繪出橋樑的寧靜與雨絲的勁力。梵谷住在巴黎的時代向日本仿效購買大批工藝品的時代;貨物包裝用一層層印著浮世繪的棉紙。這些包裝紙都大為藝術家們驚豔,紛紛仿效。殊不知日本繪畫從中國學來,以書法的筆觸為主。西方的繪畫則首重點、線、面、體、光暗。一言以蔽之:書法傳神,西畫傳形。西方畫家心儀東方藝術,但學到的只是皮毛,比如高更的「平面彩色」等等。到頭來還是外表,不是靈氣。梵谷的法國農村,就其底也就是一幅精彩的素描。之所以迷人,是由於飛揚的短線製造的動感,那才是東方藝術的精華,而他學到了。他以最平凡的技巧,撲捉到最平凡景色的非凡,就是:靜中的動,奔跑起來的方格,融入天空的平野,他超脫了一意模仿食物的寫實主義,卻絕對不是後他而來的抽象畫。一九七O年間西方的抽象畫家在畫布上塗了幾條粗大的黑筆劃,名之為仿效中國書法。如麻德威爾(Motherwell)常自詡他撲捉到靈氣---又錯了。中國藝術的靈氣不在於筆觸,而在於筆觸的基本:大自然的運動。從公元前兩千年的陶器,上面筆畫飛舞的圖形,便稱為「雷紋」(同時代希臘陶器上面的圖案稱為幾何圖形)。看勁狀的漩渦,真有風起水湧的感覺。中國藝術之美,在於它「仿效」大自然,而不在於筆觸。很可笑,藝術家們稱中國書法為最美的抽象藝術。所以欣賞書法,不必會讀那首詩,認出那些狂草,只要把它當做一幅抽象畫來品評便好了。在這一切都淪為「普普」的今天,張旭、王羲之都是普普的藝術家。

     但張旭的龍蛇飛舞,王羲之的行雲流水絕不是抽象藝術。整個的東方文明是靜觀並仿效大自然。梵谷的農村也是仿效大自然,不過它超越了寫實主義的傳形,而達致了傳神。

     我常咀嚼「大塊假我以文章」這句話。為什麼要向「大塊」(大地、大自然)假借它的文章(文章二字指的是松柏之紋儼然成章,就是一幅畫)......普普藝術自城市街頭取材,就是把大自然從藝術世界推出去。到了這工業科技化的世代還向大自然汲取靈感豈不是趕不上時代了嗎?在我的油畫班上,學生喜歡改一下靜物的顏色,但結果硬是不順眼;一旦把花改回成白色,葉子成草綠色,畫面便亮麗起來。難道天主造的東西真的比人造的好看嗎?十九世紀的美學就是要排除自然的模式,認為只要有點、線、面、色彩就可以製造美。認為大自然悅眼只是由於人習慣看自然之物而已。習慣是美感的條件嗎?為什麼我們避難台灣「第一次」看見朱槿花覺得美不勝收?下篇文章要繼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