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立光的方舟L’Arche de Jean Vanier

 ◆彭玫玲

     字字似出自肺俯,他緩緩輕聲訴說「在方舟的日子」,這星期文立光每天有一刻鐘時間在天主教法語電台談方舟經驗,週日清晨重播全部訪談,讓無法定時收聽的人也有機會分享,縮在床上,被如此溫柔而充滿悲天憫人情懷的聲音覆裹,我感覺自己如同回到母胎……

     他回想第一次接觸這個由多瑪神父創立的團體已是四十年前的往事,生為英屬加拿大總督之子,高大俊美的皇家海軍軍官,雖然是初次相見,這些殘障人士殷切的眼神充滿渴望,他們焦慮的探問:「你會再回來看嗎 ? 你會成為我的朋友嗎 ?」他發現即使是沒有機會、沒有條件贏得社會認許成就的身心殘障者,和所有聰明能幹,有種種優越條件來獲得讚美掌聲和欣羨眼光的正常人,同樣需要朋友,需要建立深刻的人際關係,擁有真實長久的友誼 。他後來告訴這些身心障礙孩子的父母,你們沒有選擇生下這樣的孩子,但是我選擇照顧這樣的孩子。

     四十年來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陪他們、聽他們、了解他們、體會他們受傷的心--第一個傷害往往來自最親近的父母家人,因為彼此得朝夕相對,面對各式各樣的殘缺,等於面對日復一日的挫折,這些孩子被嫌棄,被排斥於以貌取人、以財力炫人,就怕輸在起跑點的消費社會,文立光在他們身上看到最脆弱的心靈,幾乎無法做任何防禦工事的脆弱心靈,因為沒有任何足以誇耀人前,引以為傲的條件可建築隔離牆,做為盔甲來自我保護,赤裸裸的他們只有一片赤誠,源自天性,出自人性最深處被愛的渴望,然而在「愛的市場」,他們註定沒銷路,他們憑甚麼贏得青睞?在這個講究包裝的時代,他們永遠沒有上架出頭的機會,連我們這些「正常人」,哪個人沒有在成長過程中被父母、家人、師長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無意有意間的傷害留下了心靈烙印?一出母胎我們就得面對生存鬥爭,從小到大經過一次次得意與失落,我們給自己也給對手貼上標籤,訂出價位,有條件的交換愛與被愛,我們學會討好以利攀龍附鳳,為了爭取冠冕,我們不惜無情踐踏他人,因為我們要努力出人頭地,能拼才會贏,才成為人群中最光鮮的那一位,我們奮不顧身,只為求得功成名就,否則就淪為被遺忘、被放棄的失敗者。不分勝負,自衛的冑甲後,埋藏每個人赤裸無助的心。

     接觸他們愈深,他愈加感同身受他們的痛苦,無言的絕望吶喊:「誰來愛我?」他為他們尋找真愛救援,而在他們身上發現被遺忘的天主子女,來到人間的天主子,瑪利亞打開心門迎接入懷的天主聖言,他默觀耶穌,滿被聖寵的童貞之母,以創世紀以來前所未有的溫柔接納嬰兒耶穌,以無以倫比的慈愛護守、教養小耶穌,被無染原罪的母愛所浸透的嬰童耶穌,他成了人間最脆弱,最容易受傷害,感受性最靈敏細膩的人,那是只有無玷始胎,因為把自己完全交付在父生命內,所以能承受來自天父圓滿無缺的生命;因為忠實的記住天主許給她祖先的諾言,熙雍女子這樣愛她的孩子,這愛滲入到他每個細胞、每個神經原內,被愛的如此徹底、滿全,他也只能以這樣的愛來回愛他的父母,愛天父的所有子女。

     文立光談起一位紐約最剽悍的黑道老大,從小被遺棄,他一生從沒被無條件愛過,一次次的失望,化成一層層刀槍不入的銅牆鐵壁,隱藏他最脆弱的,渴望真愛的,傳承自天父的心 ;酷到底,他一生從未求過任何人,只有癌症打倒他的心防,讓他顯露出自己軟弱的真我,需要被真愛浸透的真我。他第一次打開心門,讓安寧照顧的醫生進入內心,第一次承認我需要你,你的愛、你的照顧。

     聖維亞納這個阿爾斯鄉下小本堂,寫起證道稿常有錯別字,卻在他的堂區教友身上看到天主真實的臨在,為迎接來到人間的天主,他的告解亭從凌晨即亮起燈火,他聽告解如癡如醉,因為每個覺察到自我的軟弱,覺悟此心因冒犯全真全善全美的父而不得安寧,是所有尋找天主的人向祂開誠布公,獻上的馨香祭品,他雙手捧上人間最珍貴的奉獻禮:每個悔改的心靈,把他們一一帶到耶穌祭臺前,藉著基督,偕同基督,在基督內,獻給父。

     文立光也尋得人間至寶,那是在最卑微無用的人間棄兒身上,發現幽微恆久的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