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的自由【BLUE】

 ◆田開良

     <藍色情挑>這部電影是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享譽國際的「三色系列」中的一部,電影原名【BLUE】,中文片名翻譯成「藍色情挑」,是商業考量,卻顯然離題了。其他兩色分別是「紅」與「白」。

     每個獨立個體的人生,都有自己要走的軌跡,只是盡頭到哪裡,很多時候不是我們可以安排規劃的,所謂人生無常,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了。【BLUE】影片開始車輛快速行駛在道路上的特寫,光影一路晃動而過,其中多少成分是我們自己可以掌控的?突然,嚴重車禍發生了,車上一家三口的先生和小女兒不幸去世,只有太太獨活下來。

     躺在病床上的太太,呼吸微弱,節奏錯亂,睜大無神的瞳孔,像攝影機鏡頭般,紀錄著眼前一切,隱約透露出靈魂深處的痛苦。她痛恨自己存活下來了,為什麼不是她跟她女兒,或是……或許她不該倖存下來而獨自面對痛苦,她奮力敲破醫院某處的玻璃門,偷「毒藥」想要自殺。女護士聞聲趕來,隔著玻璃窗望著,太太最終還是把「毒藥」全吐了出來,不堪的狀況,彼此愣住不知所措。同時,觀眾透過電影銀幕(鏡頭),也是隔著「玻璃窗」目睹一切,又能否感受得到太太內心靈魂的痛苦呢?或許這就是導演要探究的,有關電影本質的問題。

     說實話,安靜坐在那裡看電影的我們,即使對這位太太不幸的遭遇心生同情,卻也只能愛莫能助。電影的世界與現實世界還是有差距,那個電影的空間是在銀幕上,是被紀錄在底片上的,又能承受多少生命中所不能承受之輕?

     【BLUE】片中出色的配樂無時無刻不起著煽動情緒的作用,並且還是影片主要內容部分。音樂創作的生命力,隨著樂譜的展開,適時冒出,有力地敲擊靈魂之門,不時提醒活在當下的感動。然而音樂家先生遺留下來未完成的樂譜,卻是太太無法面對的殘酷現實。太太決定把先生的遺產全數變賣,想連同所有的記憶都一件不留。包括那份寶貴的未完成的樂章,也一併扔進垃圾車裡去。

     太太用力咀嚼女兒留下的糖果,再與暗戀她多年的另一個音樂家發生性關係,卻還是無法減輕她靈魂深處的痛苦,反而變本加厲使她更痛苦。肉體與靈魂的痛苦,是否平行漸進而發生的呢?當太太緊握著拳頭用力地摩擦在粗糙的石牆上,那肉體即時的痛苦是否等同於靈魂的痛苦呢?她只能繼續逃避。她搬進一所新房子,好讓自己的身軀躲藏其中,與外界隔絕開來,希望不受任何干擾。這等於是把自己封閉起來,同時把靈魂凍結起來,這樣,她就「安全」了。

     某個溫和令人舒適的下午,太太坐在巷弄中的咖啡館裡,享用一杯香濃咖啡冰淇淋,任由浮光掠影無聲無息地在咖啡杯邊流動而逝,此時傳送進來的音樂……不禁感受到活在當下的一種自在。

     同一天晚上,她不小心把自己反鎖在房子門外。本想永遠躲藏逃避的自己,就這樣被迫在公寓的樓梯間留宿。沒辦法,就是要這樣才能夠把自己趕出那個封閉的「堡壘」,逼迫自己去面對外界的種種,不管是否愉快。太太暗罵自己的粗心大意,靜默地蹲坐在樓梯間,等待著誰人來解救她的時候,遇見住在樓下層的脫衣舞孃友善地打招呼。後來太太就斷然拒絕在同意迫退脫衣舞孃搬離公寓的文件上簽名,因為她已經找到了這位可以談得來的朋友。太太開始一步步地走出自己圍起來的世界,開始關注到他人的痛楚,這才意識到,不是只有自己喪夫喪女的傷痛而已。必須要從悲傷中走出來。

     很多時候,她的人生就如同被困在一個泳池中,迫使她一味憋氣地往前游,不停地往前游去……偶爾讓自己放鬆一下,在一杯香濃咖啡裡加入方糖,難道不是一種幸福嗎?

     每個生命都是奇妙獨特的個體,靈與肉之間的極限到底在哪裡?如同那些走在鋼索上的人,八十歲了還去跳「笨豬跳」的老人家,又與我們有甚麼關係呢?或許我們自認一輩子都做不到也辦不到,在其他人身上卻是反覆進行,也許我們還是無法理解,卻是可以感受到一種生命的奇妙。

     喜歡著太太的另一個音樂家,一直很想要繼續完成她先生未完成的樂章,太太卻直接拒絕了對方的要求,她認為對方沒有權力這麼做。她一直活在自己悲傷的經歷中,強勢地要求別人順從自己,卻不知道這樣的行為其實是自私的,很多時候甚至是無情的,冷漠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直到她願意協助脫衣舞孃去克服面對心裡面一直揮之不去的恐懼,她才進一步打開封閉已久的心房,試著讓自己走出房子外,呼吸那自由自在的空氣。原來願意去承認自己一直以來的自私,自己的冷漠與封閉,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太太終於明白,了解自己無權去阻止別人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更無權把自以為的「善意」硬塞到他人身上,別人不一定要接受我們的一廂情願。此時她用力地浮出泳池水面,用力地喘息,好好地體驗那活在當下的喜悅。她才發現自己是自由的,生命樂曲要怎樣譜寫,是每個獨特生命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