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聖母像﹙之一﹚

◆河北

     時間過得太快。二十多年了吧?徐可之神父任靜山退省院院長,請我設計一座中國式的聖母雕像。我的設計不出國畫常軌:唐宋式長線條,端坐,懷抱中國服飾的小耶穌。為找到一位稱職的雕刻家,去向華明藝廊葉衛民先生求助。這人必須有高深的技巧,而索酬能「將就」天主教會所能付出的水準。葉先生立即介紹了候金水,他方才完成吳鳳巨像,那真是風起雲湧,彩帶飛揚,人與馬的寫實,遠超過朱銘的方塊塊。而候先生那付傻乎乎的臉,散放著一種宗教熱忱。楊英風,朱銘等「大師」對他的攻擊,在他眉目間還留著忍氣吞聲的委曲。我原本建議以纖維玻璃為塑材,他堅決反對,說那太有辱聖母的尊榮。他要用青銅,只為聖母,不為求財,竟以六萬台幣成交。那時,楊、朱等人的雕塑已是天文數字了。

     事後,他用了很長的時間默想這雕像的姿態(我忘記多麼長久了,只記得徐神父和我都開始忐忑不安起來)。最後,他說不肯用我的設計,因為和他心目中的聖母完全不同。為我那是一個打擊,但徐神父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議和抗議,把創作的全權交在他手中。

     銅像出來了。聖母有一張樸質的村姑臉,但非常秀麗。可以用「無玷」二字來形容。她跪在地上,不是「母后」,而是「主之婢女」,雙手摟扶著短短胖胖的小耶穌。他那並立的雙腳,完全脫離我心目中拜占廷或文藝復興式的「固定形態」(steriotye)。拜占廷式的小耶穌不是孩童,而是成年人,是君王,全能者。身體的比例長身小頭。站在聖母膝上,指揮若定。文藝復興式的小耶穌是希臘味的愛神,裸體、扭曲,兩腳一前一後,似乎表現降生成人的聖言,需要母親的呵護,也站在聖母膝上。我的設計,很自然的取用歐洲式的「固定形像」,因為我方才從歐洲回來呀。候金水的小耶穌是一個中國的小男孩,天真的像牙牙學語的乳兒,尊嚴的像取了血肉的天主子。聖母的頭巾很長,成了她的披肩。衣紋的長線條,也是唐宋的(名為「行雲流水」),所以整套的雕塑,有我原先希望的國畫之美。而最令人感動的,是聖母的背,圓圓的肩膀,微駝的脊椎,在長頭巾的包裹下,充滿母性。候先生要求伴送銅像去靜山的修女一路上用凡士林搽抹聖母的背。後來修女在教友生活上發表她為聖母「抹背」的感動。我則從雕刻家連「背後」的細節也毫不含糊,學到一課寶貴的教訓。

     這感人的雕像,在靜山的聖母亭,曾一度為人所樂道。今天,沒有人談論靜山的聖母了。候金水的吳鳳巨像也隨吳鳳神話被打破而風光不再(是否已被打掉?藝術能逃脫政治的風雲嗎?)朱銘仍是國際大師,而候金水的名字我再也沒有聽到,看到。

     但靜山聖母,是「入文化」的一顆明珠。她是第一個以純粹中國的語言,以純粹中國女性的溫柔嫻靜,道說天主臨在於炎黃子孫的「好消息」。她是一位極誠懇,忘我的藝術家所創造的傑作。是去靜山的人太少?還是因為耶穌會不善於利用媒體?記得羅光總主教去世前不久曾為文慨嘆天主教文化機構沒沒無聞。主教舉出張奉箴神父推出了那麼多高級的學術研討會,教會內外卻沒有人知道。每次來研討會的只有幾十個人。今天的世界已經太習慣於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耀眼欲花的霓虹燈,「為善不求人知」似乎已不是明智的戰略了,是嗎?

     今天也許最好的戰略,是利用網路,而台灣的另一座聖母像,成為網路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