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你的故鄉」

◆河北

     今天早晨,去望彌撒之前,我再一次數殉教聖人像還有幾幅要在九月返台前完成。兩個畫案,一張書桌,堆滿了紙、絹和書本。還有一大盒的信,包括主教團的合同。另外一堆,是旅遊照片、光碟、新舊毛筆、中西顏料……。

     最後一批聖人像──山、陝一帶的方濟會士、修女、修生、教友大多有照片,所以必需使出我所學作肖像的工夫,要和本人相像,還得給每一個人活潑的動作,歷史性正確的衣服,更加上北方黃土高原的背景,三十二幅殉教像,工作量之大,奪去我六個月的假期。而聖人照片還有完全脫離事實的,比如方濟各傳教會修女聖雅都斐,她的「官方」照片完全不像在她本鄉荷蘭發放的:秀麗的中年女人,帶著非常荷蘭味的鎮定微笑。她的「官方」寫真是一張粗糙的義大利少女臉!材料的凌亂,往往造成可笑的錯誤,比如把傳教員的臉加在聖堂更衣室負責人的身體上。於是不得不重新開始……背景也很傷腦筋。山陝的黃土院落,粗獷的牆垣,山洞的住家,沒有蒼松,也沒有翠竹。畫出來的好像月球景色,但山西的人民偏偏那麼俊秀,文雅……越看我的畫,越覺得「不像話」。真的,這最後一批殉教像,把我弄得手忙,心更忙。今天大概比往日更加心慌意亂。想不到天主聖言,在讀經一中打入了我的靈魂。

     「上主對亞巴郎說:『離開你的故鄉……往我指給你的地方去』」。這是離家出走的邀請!天主叮囑亞巴郎的,不是再一次清點人丁牛羊的數目﹙參看撒下二十四章──好像天主很不贊成國君們登記人口。百姓不屬於國君,而屬於上主﹚,也不是加強防禦工事,或多挖一口井;而是放棄一切,走啊,走到曠野,和天主會面。這時,天主不要亞巴郎被人丁牛羊的數目弄得頭昏眼花,而要他數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砂礫!數不完嗎?都是你的!從此逐水草而居,卻比目前的城池更為豐沃!

     回到家中,祈禱後,再展開一張完成一半的聖人像。尚缺的背景,儼然似乎呈現在我面前。還是黃土,還是洞穴,但這風景似乎活起來了。淳厚的民風取代了月球的荒涼。顯然,付與生命的天主,以祂自己的手指,點了一下我的心靈,給了我這逐水草而居的自由,使我進一步明瞭什麼是「創作」。

     創作不是抄襲身外的世界。現今有多少「寫實主義」,「超現實主義」,「寫真主義」,「超寫真主義」……把照片用投射器打到畫布上,描出來大朵的花,的確悅目,但「賞心」呢?今日美國的客廳,不是「賞心」的所在。美國式的派對,人手一杯香檳,和見過、沒見過的人大說大笑。或妙語如珠,或粗口粗舌,沒有人向牆上的畫看一眼。

     因而美學家們強調「創作」需要時間,需要靜思。「創作」伊始,就像亞巴郎離開熱鬧的烏爾,進入沙漠。在那兒面對「自我」,把深度的自我,挖掘出來。所以「創作」絕不能以鐘點計算報酬。甚至根本放棄報酬,比方說,畢迦索……

     畢迦索的才華,使他的生父──大畫家,藝術學院院長──放棄丹青。但年輕的兒子,不以享譽本鄉為已足。他去到巴黎,要以他的牛郎身段,和幾位大師,尤其馬蒂斯,一較高下。他學馬蒂斯,也去買了幾付非洲面具。這還不夠,他索性坐在畫室一坐五年,把在心中攪成一團的現代思想,實證主義,照像技術,非洲風土,巴黎淫妓,一股腦湊成「亞味農小姐」。這五年之中,他的畫室門是開著的,赤裸下體,好吸引女性上門。無聊之中,他靠毒品和性交來維持平衡。亞味農小姐一舉成名,被譽為現代藝術的創始。

     時間,思想,兩個條件都有了。這位現代藝術的師祖,卻把整個的藝壇帶到瀕臨破產的地位。原來現代美學家的「創作」觀,缺少了最重要的條件:追隨天主的召叫,傾聽心靈的聲音。「深入自我」?請問「自我」有多深?

     生命來自天主,「離開你的故鄉」,目的地不是巴黎,而是生命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