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拉斯哥遇見惠斯勒

◆彭玫玲

     和榮主姐妹邊走邊聊,她說她們家暑假愛丁堡行所訂的公寓套房還有兩個床位,歡迎我們分享,當下心馳神往,幾乎沒多考慮就答好!年過半百,行事還像初出茅廬的小子般衝動。的確,我總是對遠遊充滿期待,也每次都心滿意足的踏上歸途,或許可拿耶穌會創會元勳之一的聖路易龔薩格來當藉口,他形容天主聖神總是在流徙中「飄飄然,無所不自適」。

     機票是小保祿在網上訂的,老媽在博物館畫室手機搖控,手機已成現代人自縛手腳的緊箍咒;新手出馬的代價是更改行程多出七十歐元,廉價機票毫不價廉!好處是他有使命感,立刻進行資訊搜索,查出必遊景點:蘇格蘭高地海岸及離島的水鳥,可惜季節不對,加上路途遙遠,留待下回有周全計劃再議。

     千年古堡、高地湖區、博物館、亞瑟王石中劍傳說遺址,外加劉家好友於愛大神學院攻讀博士的彭牧師一家聚餐,主日參與蘇格蘭教會的禮儀,愛丁堡五日已經夠豐盛!

     從愛丁堡「 劉家客棧」步行即至隔街火車站,慢車站站皆停,一路天色多變,或青天映碧海,或層雲翻飛,綠野紅土岩,俱是塞尚壯闊手筆,只是北地天寒,雪水深潛,喚醒更深沉的蒼綠曠野。沿途亦見識到此地全民運動:高爾夫球,綠草如茵,天然生成,人人可享受!

     碧姬教授建議:到了格拉斯哥別忘了到柳樹茶樓喝杯茶。原來麥金塔是格拉斯哥的驕傲!安置行李後,便徒步朝聖去。昔日歐洲第一工業城,如今只有燻的黝黑的舊時樓閣,見證舊時光景。一行八人為不負此行,事先已在網上定位,旅遊書上介紹的,由上至下,從裡到外,小至一根茶匙,都是麥金塔手繪設計品的柳樹茶樓。

     茶樓座落城中,夾在速食店中,一樓展售麥金塔紀念品,服務生領路上樓,見座無虛席,更上一層樓,終於就座。午餐與下午茶合併,對四位青少年實在委曲,榮主姐妹已上網從部落格讀到建議菜單,趁機觀察環境,高背椅子、紅玫瑰、紫窗花,皆麥金塔商標,再細看椅子漆工做工皆為粗糙仿製品,窗玻璃裂紋與整排驅散鴿群的刺釘一般灰頭土臉;上菜後,輪到我們面色發灰,難怪國人進餐時只互祝好運,不像法國人舉杯互道  Bon Apetit!格拉斯哥旅遊景點跟著麥金塔轉,幸好沒買二日家族票,怨聲中結束午茶,座中英雄們揚言要找漢堡王復仇雪恥!畫冊所見麥氏優雅俐落的設計,已成昨日飄零的玫瑰!八人分上兩部計程車,直奔Hunterian Art gallery,此舘富藏麥金塔設計的家具、設計圖稿、水彩畫,原作不能說假話吧?出乎意料之外,館內附設麥氏之家閉門整修至八月底,請觀賞影片望梅止渴,向櫃台抗議,千里迢迢吃閉門羹,非待觀光客之道,至少可於觀光小冊上標示!

     抗議無效,只有往好處想,今天是週三,下午參觀免費,既來之則觀之。第一個驚喜:一幅林布蘭特的耶穌下十字架小油畫。幾乎是寫意筆法,然而光影層次深邃,領人穿越時空,聆聽如波濤湧來的巴哈受難曲。同一室內,兩幅夏爾丹的仕女人物,則被修護人員上了太厚的凡立水,猶如純樸村姑濃妝豔抹,抹殺他獨有的,如宋代工筆花鳥畫,以內斂含蓄筆觸,彷彿在畫布上直接琢磨色粉,似開天闢地之際,所有礦石色相,凝神待知音一一命名。

     沒有任何介紹,更好說是自己孤陋寡聞,這個美術館收藏僅次於美國的惠斯勒(James WHISTLER, 1834-1903)畫作。1855-59年詹姆斯惠斯勒習畫於巴黎,與印象派畫家來往密切,1859年沙龍展落選後,定居倫敦,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英國有泰納 (TURNER),有氤氳不散的霧氣,有最細緻的水彩顏料,有他的鄉愁……。

     四幅A5風景,樸拙如出土玉石,用的都是暗澹的中間色調,靠近些,隱約可聽見德布西的鋼琴奏鳴曲「海」,如漣漪般細細擴散,厚邊金黃木框是他的心門,層層相疊裹住他心靈的故鄉,配框大膽出色,是少見的成功例子。不能複印,不能製成海報,這麼小的畫,只能細聽慢讀。

     惠斯勒其實以人物肖像畫著名,而且是真人尺寸的肖像畫,在他筆下,玉樹臨風之姿挺立的仕女,不是魯本斯豐肌碩骨躍然畫布的生香活色,卻更接近曹植洛神賦裡的出水芙蓉,不言不語,淡然邀請你入畫,邀請你進入不著形象,弦外之音譜出的真實境界。因為可見的、可觸摸的世界,是由不可言喻、不可聽聞的言語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