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微笑

◆河北

     每年我為雷煥章神父畫一張賀年片,為什麼說雷神父而不說震旦中心?一位年老的日本「先生」──禪師──如此為東方和西方下定義:東方以人為中心,西方以制度為中心。制度的改變,改變西方人的思想與行為,但改變不了東方人對一位先賢,一位師友的忠心。伯多祿對主的回答:「主!惟你有永生的話,我們去投奔誰呢?」──倒真是東方的精神呢!為此我返美之前一定去拜訪雷神父。他為我解釋他想要的圖樣。為我,這不啻一次避靜。因為我默想、揣摩、架構這張畫,思潮與會意緩緩滲透我的心靈。幾個月的時間不算長。捧出來的圖樣,不是「結晶」(硬硬有稜角的),而是生命。不論看的人反應如何,為我,每一幅聖像都含蘊著流動的生命,從一位年高德邵的耶穌會士傳到一個畫家心中的生命。

     今年,為能完成一套中華殉教聖人像(川廣一帶三十多人),我未能去看雷神父。返美後才寫信給他。他的回信是以國際快遞寄來的,寥寥三四行,顫抖的手寫的法文:「我建議您描繪瑪利亞的臉,一張唯一無二的,微笑的臉。」

     這是雷公第三次要聖母微笑的臉了。第一次,我的靈感來源是阿彌盎聖母堂歷史上第一尊微笑的聖母像,第二張,聖母和聖嬰相視而笑。雷公稱之為(天人之間互相交換的)「第一個微笑」。這微笑為人世打開了多少悲歡離合,多少生命與死亡。現在,我要把雷公第三次要求的微笑描繪在紙面上,這又是怎樣的笑容呢?

     我立即回到露德的山洞前面。瘦小蒼白的伯爾納德面對她稱之為“aquero”﹙中文可以說「這個麼」﹚的顯現,感覺到的卻是那樣的溫馨。「一位小小的小姐,包圍在炫目的光芒中,看著我,對著我,對著我微笑」。「她身穿白衣,腰繫藍帶,披白頭巾,腳上各有一朵黃玫瑰花,手中有一串玫瑰唸珠」。顯然,穿著配帶很不尋常。但那「小小姐」本人並不特異。她的年紀不比伯爾納德大,也是十四歲吧?說的不是法文,不是拉丁文,卻是路德的土話,伯爾納德聽得懂的唯一鄉俚口音!這位住在舊監獄中,挨凍受餓,從未受過重視的女孩,現在卻被這位「小小姐」稱呼「您」!「她向著我微笑,伸過手來」……伯爾納德是受寵若驚嗎?不,她愛上了。母親禁止她返回山洞,她可是非去不可,因為“aquero”有話要她去傳達給大人物們。為伯爾納德,聖母的吸引力正是她那份和藹、謙遜,「她跟我說話像跟一個『人』似的」!奇怪的是,一連串的顯現結束後,伯爾納德再不留戀瑪撒畢艾爾山洞,卻一心一意的進入修院,服務、受苦。聖母的微笑催促我們去奉獻生命,卻不鼓勵我們抓住她的裙腳拭淚。

     假使問我有沒有遇過同樣的經驗,我要說:「有!」就是三四年前和教宗聖父對話的十多分鐘。他的穿著,真不尋常。但他的謙遜,靦腆的微笑,清脆的「謝謝你!」那張「聖嬰耶穌的臉」(他的仇敵神學家如此譏諷他秀麗的外表),看透人心的大眼睛,伸出來的手臂,和──那矮小的身材,是多麼的溫馨,但最奇怪的是,分手後,我決不再有戀棧之心,卻巴不得回到台灣,加倍工作……

     凡複製的露德山洞聖母,都是一式一樣。文藝復興時期維納斯的鵝蛋臉,飄揚的衣服與腰帶,contraposto的雙腳,頭向天上揚著,並不理會祈禱的人群。聽說伯爾納德見到第一尊聖母十分生氣。為我,若不是光啟出版社要我翻譯「奇蹟的露德」,對露德一直感覺距離。主要的原因,竟是那尊聖母像。

     以一顆藝術家的心,我認為耶穌和聖母一定非常俊美可愛,但不必符合希臘的「古典」標準。他的美,特別在於屈尊就卑,讓身材接近我的身材,年紀接近我的年紀;臉上的微笑,不是「將就你」,「容忍你」,而是「尊敬你」。這是一個既勇毅又羞怯,既明朗又含隱,既靠近又有距離,似乎是命令,其實是請求的,代表天主聖三,又代表全教會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粲然一笑……

     但願我的畫筆,能表達其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