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音樂

◆陸達誠

     朱顏一手提著手袋,一手拿著七、八片CD,走入警廣播音室,甫坐下,就說:「我看到了你寫貝多芬『皇帝鋼琴協奏曲』一段,我們就從這媔}始吧。」哇塞,太奇怪了,這本350頁的書中隱藏的三行我的心靈之語,居然被人發現了,這次訪問一定會不尋常。節目一開始,她要我朗誦這三行,當然我不會拒絕,就念了下面這一段文字:

     精神好的時候,我會彈鋼琴自娛,用音樂撫慰我的心靈。有時到了傍晚,我會用家堣漞n式唱機聽貝多芬的「帝王鋼琴協奏曲」。那台唱機的音質很好,鋼琴獨奏部份(Arpeggio)每一音節都叩擊我的心肺,直到靈魂的深處。啊,音樂把我帶入了與主契合的神秘經驗。(頁70)

     我十八歲時(1953年)入上海總修院讀文學。未幾,得了當時的不治之症──肺病,乃遵醫囑回家休養。每天大部份時間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對未來是一無所知。但前一年半的修院陶成給我的靈修打了基礎,尤其是聖依納爵的神操,他要我們把疾病和健康都看成是天主恩賜,我們都應該平心對應之。所以我在病中還能甘之如飴。就在這一段時期,我有了上面描寫的一段音樂經驗。

     朱顏對貝多芬這首鋼琴協奏曲和我一樣有特殊的愛好。助理在我朗誦後播放了該曲第二樂章鋼琴獨奏的一段。我聆聽時,五十年前的出神經驗又回來了,唱片流瀉的琴音如此地沁人心脾!演奏家每個手指輕觸的琴鍵竟能產生如此令人難忘的音符,它們一個比一個更輕柔、更剔透,使人舉心向上。套句馬賽爾的話可以說:「那處在我內心景緻中心的音樂瀑布多少映現了我虔信的上天。」在寂靜中我被帶上了「無限的空間」(巴斯卡語),忘了自己,也忘了一切。

     想不到那時能帶我進入神秘之境的聲音,不是交響樂或大合唱,而是寂靜到幾乎聽不到的樂音。以後四、五十年,皇帝協奏曲一直是我的最愛,百聽不厭。為我,貝多芬第五鋼琴協奏曲是令我回憶那一段時期與主契合的音樂。我希望在我生命的末刻,有人為我播放這一二樂章,它會領我平安地邁入天鄉。

     是慈幼會神父給我開啟了音樂之門。我在該會的小修院待過一年半。每天傍晚六點左右,義籍許神父召集他的班底練歌一小時。這是一個四部和聲合唱團。女高音和女中音由童聲未變的修生擔任,男高音和男低音大多是歐美籍的修士或神父。他們身材高大,聲音嘹亮、雄厚,每人有唱歌劇的資本。我唱女高音部。我們唱過「鄉村騎士」內的合唱曲,美極美兮,心靈隨著歌聲而飛揚,真是「此曲只有天上有」,美到令人忘掉自己尚在塵世。合唱的記憶使我可說我有一個幸福的童年。

     而後不論有師或無師,我練鋼琴三十餘年。我深深地愛上貝多芬,彈了不少他的奏鳴曲。我該說貝多芬給我影響不亞於我喜愛的思想家馬賽爾和德日進。謝謝貝多芬、莫札脫、李斯特,Grieg, Rachmaninov,Chopin…。您們使我找到了天堂,使我感到沒有白白地來人間走了一趟。

【註:上述訪談是在98年7月8日下午進行的,由「心靈世界」製作人朱顏主持。訪談有關一本新問世的口述歷史書《誤闖台灣藝文海域的神父》,此書由我口述,Killer撰稿,耕莘文教基金會出版。訪談間曾播放過三個不同版本的「皇帝鋼琴協奏曲」分別由Clifford Curzon, Rudolf Serkin 和 Vladimir Ashkenazy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