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用現在式寫歷史

      ◆彭玫玲

     從新竹市郊周奶奶、彭家祖父母墓地掃墓回來,老家原有如古字的帶栓木門已換成鐵門,經歷二十多年的滄桑,鏽蝕斑斕,圍不住眼前窘態;曾經花繁葉茂的庭院已成荒徑,斜對面李家大宅院,白牆簍空紅磚襯著蒼綠龍眼樹,和吾家牆頭粉白梨花樹相映的雅致,早已是遙遠的過去式,就地改建的灰沉厚重大廈,用鋼窗鐵架框住侷促的天倫圖,幽靜的後圳巷為此改名,只有無所不在的廣告單塞爆小信箱。

     幾天前,伯父和伯母在台北設宴,聚合三十年不見,被紐奧良水災沖返故鄉的四姑長女、來自紐約的大姑女兒,在大伯身邊我們又回到童年,阿伯一直忠實扮演長子角色,我趁機謝謝他,他的寬容、他承先啟後的涵養……。難得聚首不禁興奮話舊,回憶當年翻上屋頂,鑽入架子眠床下,大夥玩踢罐子的往事,十個堂兄弟姐妹,加上近在一箭之遙的表哥,夏日嘻笑時光總是太短暫,一聽到藏身屋頂瞭望台上的哨兵,大喊:「阿公回來了 !」 大家才像見了貓的鼠輩, 一溜煙消失……重新安坐書桌前,裝出用功相,滿臉汗水還淌著呢!而今雖然天各一方,對童年家的恆久眷戀依舊……。

     師院同學重逢是另一番驚喜,相識少年十五二十時,全台唯一的美術科聚集來自全省各地有心習藝少年,客雅溪畔的竹師校園留駐我們輕狂的慘綠少年期,冥頑如我對師範教育毫不留戀,唯獨珍惜五年住校生活結的手足情:女生宿舍秉燭訴心,五峰觀霧,清泉張學良故居,活色生香的雷諾爾出浴圖,歷歷如昨。在這裡我遇見信仰啟蒙河北師,雍容蒙貴的席老師,沉潛深厚的彝九師,帶我們竹師天主教大專同學會的呂德良神父也是英文老師,和他的最佳拍擋馮阿姨。鍋鏟取代了畫筆,今日半百婦人對生活的承擔,在美術教育崗位的見證,是回答創作渴望的直接答覆。江山可改,本性不移,藝術繆司是我們的共業,時空距離不能淡化當初連結我們、滋養我們,對美的執著,因為我們曾攜手走過徬徨年少時,我們曾在畫架前為彼此留下青春容顏。

     和中華基督神修小會主內手足的聚會圍繞著震旦中心小聖堂,我們的輔導司鐸雷公不復英姿俊美的高盧後裔,不再是小鬼頭聞風喪膽的降妖老道,他只是日復一日忠實的在人子內執行司祭職,成聖體時他祈禱:「這是我的身體將為你們而犧牲,這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約之血,將為你們傾流」天主羔羊靈魂最深處的呼求,他以一生答覆。見過諾曼地早春蘋果園天光雲影,印象派畫家渴望透過畫筆網住的真實夢境,總覺得欠他一整個中國農村的安寧祥和,他把康德帶到北大,在上海由龔品梅主教晉鐸,天主卻選擇繁華十丈紅塵裡,台北杭州南路一方斗室,還他公道;四十歲開始鑽研甲古文,如今卓然成家,中華民族最古老的文字,已化成他血中血、肉中肉,成為他結合於天主羔羊向父獻上的祭品,雖然只有芥子大,這是我的信德!他老化了人子在世上的歲月,藉著基督,偕同基督,在基督內,他成了天主對華夏記憶鮮活的一頁!

     一家人旋風般環島,身心靈充滿親情友情滋潤,是天上人間一家,永不離散筵席的預像!飛機降落高樂機場,打開日課經,今天引用的竟是故巴黎呂斯蒂傑樞機主教的話,彷彿回應這次返鄉之旅所帶隨身書,他的訪談錄《天主的選擇》。(Le Choix de Dieu, Jean-Marie LUSTIGER, Fallois, Paris, 1987)

     高鐵把我們載回比京,正處於在六親不認階段,小保祿的代父放下趕工中的博士論文到車站接我們,妮柯還細心準備了午餐,席間他倆一致表示:「布魯塞爾少了你們這一家人乏味多了 !」妮柯則說起復活夜到我們本堂參與彌撒聖祭,本堂神父照例於派遣禮後邀請在場各國教友到祭台前,用各人母語問候,今年沒教友為華人發聲,大家悵然若失……。等會兒與神師還有約,是他十八年來領我神操默想、讀經,引領我走向默觀創作。耐心聽我結結巴巴訴說天主的化工……。

     回首來時路,我成為今天的我是多少相遇與分享結的果?耶穌對撒瑪黎雅婦人說的話響自心底:「若是妳知道天主的恩賜!」我重新翻開陸天士比德傳,前民國總理陸徵祥在比籍夫人培德過世後,入了位於比國布魯日的本篤隱修院,取名天士比德,放棄先前攜眷回國,築廬先人墓旁終老北京之願,而以:「慕先人者慕主,事先人者事主」(陸徵祥傳,162頁,羅光,香港真理學會,1949年9月初版。) 「耶穌引我們從人的孝道而入他的孝道,使我們以他的孝道作我們的孝道,因而把我們受造之人與在天大父相連。」(同上,168 頁)

     我得起身迎接祂來家,我得活出瑪爾大與瑪利亞(路十38-42),因為她們得一起接待主。愛的故事只能用現在式寫,今年的清明節領我們進入聖週,而墓穴已空,回頭浪子得學會長子如大聖若瑟在父身邊過家常日子的幸福(路十五11-32)。 故人往事,舊時庭園是今天我們獻上的餅酒,因為在祂內,每天都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