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孤寂 坐擁寧靜

      ◆本刊整理

     你也許是執教多年的老師,也許是商場上運籌帷幄的經理人,也許是福傳經驗豐富的宗教人……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你可曾想過暫時放下工作,到一個不受打擾又安然自在的地方,去品嘗一下截然不同的靈性生活?如果選擇去「隱修院」住一段時日,會不會有什麼奇遇?

     幾年前英國BBC公司拍了一套紀錄片,用攝影鏡頭捕捉五個凡夫俗子渴求洗去俗塵的牽絆,進入英國渥斯的本篤會修院度過四十個晝夜的隱修生活。影片真實呈現他們尋找心靈平靜的過程,而他們完成「隱修院之旅」的同時,也為我們見證了這段靈性之旅的豐收。這個節目獲得廣泛迴響,不僅帶來數百萬觀眾的收視率,還有很多人上網報名,希望能到渥斯修道院親身體驗隱修院之旅。

在另一個天空下

     很多人都知道,天主教有一種遠離塵囂的隱修生活。在教會歷史淵源中,似乎每個時代都有專務祈禱的人選擇靜隱生活,在避開人群的地方做精神的修練。所以,隱修生活是天主教長期以來的一種傳統,這個傳統對於追尋天主,發展靈性生命,既務實又深具意義。早在二、三世紀時,就有一些虔心跟隨耶穌基督的人,因耶穌福音的勸諭:「你若願意是成全的,去!變賣你所有的,施捨給窮人,你必有寶藏在天上;然後來跟隨我。」(參瑪19:21)而以具體行動回應這個召喚,他們徹底的離開世俗生活,獨自走入曠野山區,在大地的寧靜與孤寂中參天地之化育,與主相契。

     最初這些都只是個人的行動,如埃及的保祿隱修者(Paul, the Hermit)就是獨修者。但是當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這種祈禱生活時,志同道合者自然形成團體,如知名的聖安當(St. Anthony)最初也是出於個人行動,但因不斷有人跟隨他,而固定的居所有助於專心祈禱,於是在他身邊的人開始建立修道院。不過當時他們並非正式的修會團體,沒有嚴格的團體生活,從聖安當的座右銘「呼吸基督」來看,似乎透露出這位隱修者對於與基督相遇的嚮往更勝於建立團體。一直到公元529年本篤會(Order of St. Benedict)成立,循修會團體的模式建立起組織制度,隱修的祈禱生活開始有了制度化的一面。

     不論獨修或群修,這些開隱修生活之先河的人,或許皆有其外在因素,但最終目的在於更深入地尋求天主旨意,更完整的跟隨基督。隱修者因為選擇了在寧靜中尋找天主的生活方式,所以他們既保有了靜謐,也尋獲了天主。其實,耶穌在世的生活已為我們做了清楚的示範,翻閱聖經,隨處可見耶穌的祈禱,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清晨,天還很黑,耶穌就起身出去,到荒野的地方,在那堿餖哄C」(谷一35)耶穌選擇避開人群,走入靜謐,這樣的環境與心境應該是歸向天父的最佳途徑了。

古老的傳統,新人類的救藥

     現代社會似乎鼓勵人畫一條線將心靈生活與世俗生活區分開來,因此信仰好像只屬於星期天。而社會機制的各種便利性又沒有辦法彌補不同區隔帶來的分歧與疏離,使得現實生活不論如何多元繽紛,很多人仍感覺到生活空虛,內心常有不足。

     馬不停蹄地向前衝刺是現代生活的一種要求。我們被教導,也如此教導:從孩提時代就必須開始競爭,不能輸在起跑點上,這是許多現代父母對兒女的最大期望,如果在子女的教育方面為他們提供最好的競爭籌碼,就是給孩子的最好禮物。抱持這種生活觀的人,人生除了向前衝,幾乎不知還有其他選擇。而在這種環境與心情中長大的孩子,成人後繼續向前衝刺就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標。

     美國心理學家珍特吉(Jean Twenge),以「Me世代」描繪1970年以後出生的人,他們對自我的關注已逐漸形成主流文化。有些人身受「Me世代」的負面影響,對生活感到茫然、焦慮,因為他們的焦點放在鏡子中的自我,一旦撤除了讓他們展現自我的這面鏡子,他們就完全迷失了自己。

     然而,關注自我是人性最自然的需要,也是信仰旅途上的最佳起點,幫助我們歸回自己的內心深處。我們以信仰的眼光看到的不再是鏡中的自我。如果思考和行動完全以「我」為出發,即使真的滿足了「我」,就一切圓滿了嗎?縱使能夠集所有才華智慧於一身,擁有卓絕的條件,尚且不能掌握一切,而這個我若是空泛貧乏的,到最後生命結束時,人生豈非一場空?

     生在「Me世代」的人若能發現答案不是自我,而是在每一個人身上發現天主的肖像,而真正看見天主的同時,也等於尋獲了真我。這是在繁忙的生活中,保持一顆靜隱之心所能獲得的益處。因此,如果「Me世代」的迷思為新人類開啟的是一座迷宮,天主教歷久不衰的隱修祈禱生活為現代人提供的,無疑是走出迷宮的最佳指南。

在現代社會體制中的追尋

     像沙漠隱修者一樣走入心靈的曠野,不只是兩千年前的故事,如今仍有很多人繼續走這條路。前幾年出版的《僕人》一書,也描述了一些高階主管,在隱修院中找到生命更高價值的故事。原本這些被視為社會菁英,擁有各種財富和知識的人,在面對現實的挑戰時也和升斗小民一樣,有工作的壓力和生活的無力感。無論現代社會如何進步,人生某些問題一樣無解。

     一些位居要職的領導者利用周末假日到隱修院退省,從隱修士身體力行的生活方式中,發現有效方法對治天主教所說的七罪宗,而導致生命不安的正是七罪宗帶來的內心紛擾。原來隱修士的宗教思考與行動,其實不侷限於隱修院中,也可適用於任何宗教信仰或沒有信仰的人。閱讀聖經不難發現,耶穌基督不只是一位偉大的心靈導師,這些年來專家學者們所教導的每一件事祂早已實行了,而祂的完美表現使祂一直是最偉大的領導者,從耶穌基督身上可以找到追隨的完美典範,領悟到人生真正的領導者是天主。

一種歷久彌新的傳統

     許多實例顯示,現代生活中隱修者的步履並未間斷。多少世紀以來,天主教在世界各地都有各種隱修的模式。這些離群索居的隱者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他們的生活一方面遠離世俗世界,另一方面卻又生活於現世。以曾經擔任比利時布魯日的本篤會聖安德肋修院院長的陸徵祥(1871~1949)為例,這位中國外交官出身的要人,竟成為西方隱修院的院長,這個東方與西方的結合、政治與宗教的相融,不僅在當時,即使在今日也會讓很多人覺得落差未免太大。

     二十世紀的美國肯德基州,熙篤會革責馬尼隱修院的多瑪斯牟敦(Thomas Merton, 1915-1968)又是另一個例子。二十三歲皈依天主的牟敦,1941年進入修院後,便以默觀祈禱為個人生命的目標。原先從事寫作的他覺得寫作可能成為他接近天主的一種阻礙,因此決定放棄他所喜愛的工作。所幸他的長上發現這是天主給他的恩寵,而鼓勵他繼續善用這種能力,因此我們今日能讀到他許多作品。這位二十世紀的隱修士,既深悉現代人的徬徨無依,又因極具文學天賦,而能將隱修生活的奧秘與恩寵,藉著一本又一本的著作,讓世人隨著他的思路一步一步進入隱修院的傳奇。

發現隱修者的思路

     本刊連載多時(恆毅527~549期)的「遇見牟敦」作者吳樹德教授,就深受牟敦的吸引,不僅以自己的文學與哲學素養,對牟敦的隱修祈禱生活做深入的學術探討,也以個人堅定而活潑的信仰,為牟敦的祈禱寫下一篇篇絕佳的註解與見證。吳樹德敘述自己第一次接觸牟敦的著作,是在1960年代大學時期。因為他的父親吳經熊博士有不少牟敦的書,包括《七重山》、《默觀的種子》和一些詩集,前兩本已被宗教界視為經典,從那時起就迷上了牟敦的作品。他也從父親與牟敦的信件來往中,體會東西方思想與友誼的交融。他相信二十世紀的靈修,若沒有牟敦,很難如此多采多姿。牟敦的老師同時也是摯友的馬克•凡•杜倫曾說過,百年後當人們想深入探討二十世紀的靈魂,會在牟敦的作品中尋獲,他的妙筆豐富了我們的人生。

     牟敦的一生似乎也有一些傳奇的色彩。他出生於法國南部,父親是紐西蘭人,母親是美國人,二人皆為畫家。1933年牟敦進入劍橋大學,但是那段荒唐的日子使他不到一年就因法律責任問題,被送往紐約外祖父母家中。之後,在哥倫比亞大學繼續學業,因為寫作而開啟了另一段人生。最後他走進了熙篤會的隱修院大門。

     這位對亞洲人以及亞洲人思想熟稔的隱修士,他對生命的親密感可以說已徹底的「亞洲化」。他像很多西方人一樣熱愛亞洲,然而他雖深愛東方弟兄,若細察其思想核心,仍會發現是來自道地西方傳統靈修。所以他將人類最需要的文化與儒家的好學精神帶入我們的生活。他在不同宗教和靈修傳統中尋覓生活的基督,從基督救世主的胸懷來觀看萬事萬物。如果他會欣賞老子和莊子、孔子和孟子、慧能和其他禪師,也同樣喜愛聖十字若望、聖伯爾納德、艾克哈和小德蘭,因為他心胸寬闊無所不容。他認為人類雖有差異,卻都是唯一天主的受造物,天主不只是猶太人和基督徒的神,也是整個人類的神,這種信念奠定了牟敦內修生活的基礎。

遇見牟敦,發現天主

     吳樹德教授說,他之所以被牟敦吸引,有許多因素。其一就是經由許多書籍、藝術品和音樂熱愛不同的文化;其次,是牟敦毫無畏懼地走向天主所願意的路途,而不是選擇自己的路。許多作者不論世俗或宗教界,涉獵書籍之多和牟敦不相上下,但很難發現有人能像牟敦,對觀念的吸收與執著如此之深。身為知識份子,他學著用自己的想法去貼近基督的心,也讓基督的心觸動他,如此在靈修生活中拾級而上。他悉心地對所有知識、美感和道德保持開放,優遊在所謂世俗觀念當中,他的修養依然那樣純淨,能聆聽天主獨特的聲音以及天主願意他如何去接納那些觀念。

     在華人世界中,天主教徒算是「少數民族」,生活在世俗社會中,許多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人並沒有信仰或「靈性生活」。而牟敦能幫助我們看到天主臨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身上,不論是否是基督徒,天主都在他們最平凡的喜樂與痛苦中,所以,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和不可能的地方,我們會發現天主。

     牟敦的著作中有無數例子可以看到天主悄然進入,並讓人深深感受到祂的臨在。他有些類似聖詠的祈禱,能讓我們進入默觀的最深處,讓我們在單純個人的層面上與天父交會。當我們遭遇困難措手不及或因天主愛的眷顧而啞口無言時,我們學會了心靈的祈禱,而這種時刻,牟敦說:「是沒有答案的,人最終會意識到唯一的答案就是天主自己。」

     現代社會仍需要隱修生活嗎?希望本文有助於大家找到正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