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與造物主

      ◆陳文祥

     一個有趣的問題:一個人在聽音樂時,他/她都在做些什麼?青少年喜愛流行音樂、中年人沈醉於古典音樂,而老牌的孔子曾用樂音「繞樑三日,不絕於耳」表達所帶來的感動。音樂對人生是重要的,不管在哪一個時代。

     音樂最重要的元素是樂曲,而歌詞也常讓人有心有戚戚焉的共鳴之感。這些都沒有問題,但我們也知道,樂章之所以為樂章即是完成的作品,貝多芬、蕭邦的作品不管多麼偉大都不會再改變,人們演奏的方式與樂器可能不同,但任何企圖改變貝多芬、蕭邦既有的音符,則絕對不會為世人所承認。我們會說對貝多芬、蕭邦或任何偉大的作曲家而言,他們的樂曲已然完成,化為永恆了。但有趣的是,對一個聆聽者而言,每一次的聆聽經驗有可能未必相同,貝多芬的《田園》彷彿每次皆訴說不同的故事,流潟中的樂曲好像與我生命緊扣,伴隨著我的成長。在某些深刻的體驗中,聆聽者甚至可能會有參贊貝多芬創作的過程,感受到他的創作心境與想要訴說的故事:「貝多芬正在創作著下一段音符」。從這種經常發生的感動來看,樂曲本身是活的、還在創作中的,甚至可以說沒有人聆聽的貝多芬樂曲也會變得沒有意義;換句說,我正與貝多芬共同讓這音樂存在著。

     這怎麼可能?說一個東西同時是已完成卻又同時在進行中,等於說一物同時是死的也同時也是活的。但我們體會一下身邊許多東西,卻很容易產生如是之感,這裡指出的音樂是最好的例子。一本雋永的小說何嘗不是如此?其中每一個人物,每一個情節都有可能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人身上發生新的意義,他們同時已完成,但對讀者,卻又在創造之中。

     如果這樣的例子符合我們經驗,我們或許會發現矛盾律或排中律在一些情況不能適用,就是在精神領域中,有某些部分同時可以是已然完成的,但在這已然完成中卻存在著某種自由,可以進一步地開展。人們也可以作出選擇,並且參與他們的創造活動。

     那麼,如果我們看待這個世界正是一首無與倫比的樂曲呢?從物理條件看,這世間的一切無非「自然」,就算那一天人類真的「聰明」到用自己的能力把生存的地球消滅,我們真能說那不是自然發生的嗎?所有現象不都是服從於「質能恆守」與「質能互換」等原理嗎?如果哪一天我們說,把樹木砍光能增加氧氣、汽油燃燒減緩冰山融化,那才不合乎自然,不是嗎?人類不管如何作為都會有一個「自然的」因果循環,就如同貝多芬已完成的樂曲。

     現在,如果有一個神在,這個世界對祂而言也會是一首已完成的曲子。因為祂正是創作者,知道這世界所有的一切,這世界的運作如同這首曲子的演奏,不可能不在創作者的腦中。但這是否意謂在這世界中的人不能自由地感受這世界所帶給他的感動?我們認為,就算天主完美地知道這世界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這個世界對人而言仍然是全新的、自由的,人生活的這個世界容許不同人在不同的時刻有不同的想法。如果這個論點成立,那麼對人而言,就意謂這世界仍在創造之中,甚至是人與天主共同參與這個宇宙。也就是說,從一個角度來看,這個宇宙的樂章並未終了。更有一個可能是,天主的樂章同時也需要人去欣賞並光榮其偉大,或許在某些深刻的心靈中,甚至可能感受到天主正在創造的蛛絲馬跡。換句話說,天主的「絕對超越」與「內在於人」是可能同時成立的,而命定與自由創造,在神聖的領域中也可以共存而不相衝突。

     如果我們體驗這個世界如同我們聆聽並參與貝多芬的創作,那麼,我們是不是有可能覺察到,世物的安排如同貝多芬安排他的音符般有其道理?我們是否可能如同欣賞貝多芬般欣賞萬物的造化,是否可能在萬物的運作與生滅意會到祂的創造?最後,因為人作為參與創造的一環,我們可否讓這個創造更為完美?反過來說,如果我們完全無法欣賞任何樂曲,那麼音樂本身就完全沒有意義,甚至會是多餘的噪音。同樣的,如果人們不能細細體會這個世界的創化,那麼這個世界還真是一團混亂並且沒有希望。總而言之,這是一個關於「洞察」的問題,人們願不願意換一個角度思考的問題,願不願意從混亂與不安中找到一個秩序與和諧可能性的問題。

     一個謙卑的建議:試著如同欣賞貝多芬的樂章般欣賞這個世界,再仔細聽聽這個世界是否正在訴說些什麼,或許你將會發現造物主的樂章還真是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