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萬事「新」

      ◆傅佩榮

一、國學給我的啟發

     如果按照孔子的說法「五十而知天命」,那麼我的天命應該就是闡述儒道思想與易經的微言大義。我這麼說,是因為在從事研究這些經典時,最大的受益者是我自己。

     儒家使我建立自信,道家使我可以自在,易經則使我樂知天命。

     以儒家來說,我從《論語》與《孟子》所學到的,是「人性向善論」。人是萬物之靈,他的「靈」在於既聰明又有良知,但關鍵在於他「是否真誠」。人是所有生物裡面,唯一可以真誠也可以不真誠的。人若不真誠,則他只是生物之一,為了生存競爭而不擇手段,因而也談不上人性尊嚴與人格價值。反之,人若真誠,則他立即發現在他與「別人」之間,有某種適當關係,等著他去實踐。換言之,真誠必定引發「力量」,會要求自己去行善。「力量」即是「向」;至於「善」,則是「我與別人之間適當關係之實現」。

     接著,「別人」是指我以外的天下人,由親及疏,由近及遠。由於這樣的「人性向善論」,孔子才會把他的志向定為「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要以他個人的力量,為天下人服務。有了這樣的志向,雖然在有生之年無法達成,但是人生既然找到歸趨,不是可以坦蕩蕩地「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嗎?

     不僅如此,我還學到「如何擇善」的方法。當我面對別人時,我要考量三點:一、內心感受要真誠;二、對方期許要溝通;三、社會規範要遵守。如果三者之間有些衝突,則以自覺真誠為主,因為我無論如何不可自欺欺人。明白儒家這種觀點,做為一個人不是活的更有自信嗎?

     其次,道家使我體悟到自在的快樂。人到了中年之後,社會閱歷較多,很容易發現人間並無我們想像的公平與正義,善惡也未必都有報應。這時如果不學道家,難免活的很辛苦。那麼,道家在說什麼呢?

     所謂「道」,是指萬物的來源與歸宿。因此,從「道」的角度來看待萬物,無異於從「整體」來看待一切。既然看的是整體,那麼對於一時一地所發生的事就不要太在意了。有些人少年得志,也有些人大器晚成。有些人外在成就非常可觀,也有些人內心平靜讓人佩服。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所以不要羨慕別人,也不必看輕自己。

     如果人生就像一滴水,從少年時期的圓潤豐滿,逐漸走向年老階段的枯萎凋零,那麼試問;如何讓一滴水不致乾涸?答案只有一個:把它丟到海底去。「海」就是「道」。人若悟道,能夠向莊子一樣「與道同遊」,則有如滴水入海,永無乾涸之虞。若非如此,又怎麼談得上逍遙自在?我在五十以後,從道家所獲的啟發很多。譬如,莊子說的「不得已」,是提醒我們「當各種條件成熟時,就順其自然吧!」因此,關鍵在於:如何判斷條件是否成熟?這需要多了解人情世故,並且減少自我中心的執著。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命運給我們的壓力自然消解於無形。

     孔子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我用心學習孔子,也在五十歲很認真研究易經。易經有兩套材料:一是義理,強調做人處事,要從修德入手,二是象數,以占卦方式,對於行動的吉凶禍福做出預先的判斷。我歸納學易經心得為三句話:一、不學一定不會,因為連六十四卦都看不懂;二、學了不一定會,因為要同時明白義理與象數,是個艱鉅的挑戰;三、學會終身受用,將來遇到自己或親友有任何難題,都可以找到可靠的訊息,使人可以進而達到「樂天知命」的目標。

     「知命」一詞源自孔子所說的「五十而知天命」。孔子所知的天命是什麼?天命是指命運與使命。命運是既成事實與既定遭遇,是無可奈何而必須承受的。使命則是自覺該做的事,所以孔子五十一歲從政做官,盡其社會義務。五十五歲周遊列國,盡其對天下人的義務。因此,人到五十以後,思想成熟,見解確立,一方面盡力去做該做的事,同時對於事之成敗可以不再執著,但求問心無愧。

二、肯定當下的人生

     年輕時,對未來自然懷有憧憬,好像當前的努力是為了美好的未來。年過五十以後,不是沒有憧憬,而是覺悟「如果我現在不快樂,所有的幻想與盼望又能幫什麼忙呢?」不要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因為別人也有他們自己的人生要去奮鬥;不要把希望放在未來的某種成就上,因為即使你達成了目標,也不能保證你會快樂,何況萬一無法達成目標又該如何?

     說的更清楚些,年過五十以後,目標必須由外在轉向內在,由為人轉向為己,由求人轉向求己,設法找到自我實現的正確途徑。譬如,在「知」方面,由資訊提升到知識,再往上提升到智慧;在「情」方面,又利己轉化為利他,再普遍關懷社會與人類;在「意」方面,由被動修練為主動,使自己展現真正自由與自主的精神。

     人生不能重來。五十歲在年輕人眼中是老先生,但是從八十歲回顧,五十歲應該是充滿元氣,從事心靈成長的良機。我曾把「人到中年萬事休」一語改一個字,成為「人到中年萬事新」。「新」之一字,正是珍惜人生的秘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