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牽小手

◆林俊雄

     外冷內熱,面對別人總是因羞怯而不多話,但待人誠意十足、常替別人著想,講義氣、重感情,是哥哥的特質。哥哥善於藉著行動和文字來表達他滿滿的熱情。身為大哥的他,更常透過這兩種方式傳達他對我和妹妹的疼愛。三歲定八十,原來小時候的哥哥就已經是如此。

     時光回到我四歲時,那一年哥哥快滿八歲,妹妹三歲。有一天爸媽與往常一樣帶著我們三兄妹到公園去,公園旁有個戶外游泳池,與公園隔著高高的籬笆。記得那一次,我們經過游泳池時,聽見籬笆另一頭小孩的戲水歡樂聲,我被那笑聲吸引,著了迷地一直站在那裡,仰著頭自言自語地樂在其他小孩的笑聲中。但當我回過神來,發現不見爸媽哥哥妹妹人影了,一慌之下嚎啕大哭。

     這時一位好心的陌生婦人過來牽著我的手,邊走邊問:「這是誰的小孩,誰的小孩呀?」我越聽越著急,哭得更大聲。此刻我頓時被另一隻比較小一點的「大手」接過去,緊緊地握著:「好了,沒事了,我們找爸媽去。」那是哥哥的手,緊握著我的小手,那種被緊握的踏實感使我的恐懼頓時拋到九霄雲外,我放心地收起哭聲,擦著眼淚,依靠在哥哥身旁靜靜地跟著他走,那時的感覺是不管哥哥帶我去哪裡都好,反正我心裡明白一切安全沒事了。

     成年後,哥哥出外工作,他不忘以寫信方式給弟妹在學業和信仰上鼓勵,我因為哥哥的鼓勵而激起了自己探究信仰的興趣,開始活躍於教會活動,甚至後來走了修道之路。修道生活中哥哥仍然不斷寫信鼓勵,直到我後來決定離開修道生活的那刻,哥哥在電話中仍用很肯定的語氣對我說:「沒關係,只要決定了就好,沒事了,回來吧。」雖然是電話中的一句話,但那一剎那我彷彿感到哥哥緊握著我的手,走向安全的地方。

     多年在外工作與生活,孤家寡人在外哪一件事不是自己照顧自己,凡事都得親力親為。多年沒回家,今年趁過年期間回鄉探親,哥哥一定要我到他家住幾天。哥哥在我去之前,老早已為我安排了許多活動行程:今天去參觀什麼、明天去吃什麼,滿滿的行程,雖然有些累,但有哥哥在我什麼都不必做,不必想,只要像個無知的小孩跟著他就行了。那不就是三十幾年前我四歲時的哥哥嗎?原來哥哥對我的關心一點都沒變,他才不管我今年幾歲了,晚上睡前他還先準備一杯牛奶給我,那天晚上那杯牛奶就如多年前哥哥的小手那樣的溫暖。我躺在床上,心裡又浮現哥哥以前曾對我說過的:「沒關係,沒事了。」我感動地偷偷在床上哭了,也幸福地睡著了。

     在外生活工作,人際與職場中種種人情世故,往往無法輕易地承認自己軟弱的一面,即使知道,但為了生存也要裝作堅強,強顏歡笑。心靈的痛苦也往往因為內在的無從和慌亂而更感壓力。我在想心靈的解脫不該是一種成就或努力,而是一種默觀態度,一種洞察力,一種視野。也就是說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及不能做什麼,甚至選擇無為,不做什麼;也意味著承認自己不是什麼都可以作,不是全能的。當人開始不清楚自己的方向,就是要承認自己迷失了。迷失中需要靠信仰找到自己的「無為」、「無能」來尋找重生。事實上,無為也是一種具有威力的心靈經驗。當我知道我應該也可以回到自己軟弱的原點,並接受它,也許正是我重獲力量的時候。就如聖保祿說:「我軟弱的時候,正是我剛強的時候」。

     在哥哥面前,我可以恣意地拆掉面具,勇敢找回四歲的我,害怕時大聲地哭,在迷失中求救,承認自己無能為力。哥哥在我面前扮演的不是自以為是的「救世主」,而是一個純粹陪伴、引導,充滿寬宏的包容與耐心的角色;他讓我勇敢地回歸並接受我無為軟弱的原點,重拾自我,重新找回再出發的力量。

     與哥哥當了三十幾年的兄弟,重新體認他與我「大手牽小手」的關係,而再從中反省生命中靈修意義,感到微妙之外,更令我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