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匯去來

◆河北

     聖女加大肋納用一個字來形容她所體會到的天主:「La nettezza」﹙清楚﹚!到了上海的徐家匯主教座堂,我的第一個反應,也是Nettezza!

     昔日的徐家匯已不存在。現在,這是一個高級住宅區,有巴黎近郊的風味。這次往訪中國,發現昔日每一個城市的特點都不見了。千篇一律的是二十多層的長方形大樓,好似筆筒中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毛筆,環繞著一個人民廣場,和幾處體育場、公園之類的開放地面,空氣是一樣的混濁,交通是一樣的擁擠。徐家匯裝點了一些美麗的透天別墅。但主教座堂就在摩天豪宅的擁繞中,顯得那麼矮小﹙想想它能容納兩千五百位教友!﹚但強烈的對比,也使它顯得清新可愛。清晰,清新,有賴於它的完整與清潔。從大門進去,紅磚牆上驕傲的掛著「國家一級古績」的牌子。在代表現代物質文明的大廈群的俯視下,它似乎微笑著只看向前方;它的語言,就是Nettezza─清脆的:天主在這堙C

     完整,因為紅磚沒有一點缺損與骯髒。大門前的石柱,潔白圓潤。政治的風霜所留下的蒼涼痕跡,都已修復。完整,更因為它是「道地」的哥德式建築。門洞上雖沒有上百聖人的雕刻,但一條條像緞帶似的空位指示著正統的哥德式大門。進入聖堂,四义式的天花板,蘇州產金山石雕鑿的六十四根柱子,每根又由十根小圓柱組合而成;細長雅緻的假走廊﹙Galérie﹚,都一絲不苟。祭台卻是空空的,只有聖依納爵與聖方濟沙勿略的兩尊雕像,似乎正在宣講。

     我想這教堂於民初時初建之日,在雜亂的民房中間,遙對幾處上海著名的寺廟,剛公見了,豈不搖頭說:它和中國景物完全不配合嗎?拜讀上一期恆毅月刊有關馬相伯的文字,相信這教堂和中國人的思想、文化也完全不相襯。它是帝國主義的象徵嗎?

     難忘我的法文老師畢神父﹙Octave Briere s.j.﹚給我們講的故事,他來到中國,執教於震旦大學:「我不愛中國人,以為中國人也不愛我。」直到一天他遭中共軟禁,坐在窗前的小凳上。一天,忽聽見樓下喧囂。他半站起來,向外一看,竟是大群教友,喊著:「放我們的神父出來!」他流淚了,才體會到一個傳教士和教友間的愛。他在台中教法文,不久便去蘇澳做本堂,死於糖尿病。真正英勇的犧牲,愛的圓滿。

     徐家匯的主教座堂,豈不經歷了同樣的故事。記得一位法國傳教士對我說﹙那時雷鳴遠神父的名字在歐洲甚喧塵上,批評法國初期傳教士的聲音也此起彼落﹚:「我們怎麼不愛中國人?若我們不愛,怎能背井離鄉到中國來呢?」啊,「愛」是「真」的。愛的言語:「美」,也是「真」的。不過哥德式的愛與美,的確不合中國人的心。啊,美就是美在真,就美在善與聖。美說著不同的語言。有一天不同的語言終於溝通了。開放後的中國已不是只搞「意識形態」的社會。上海不再是鄉土文化的閉塞領地而進入與世界文化交流的漩渦。上海人以純哥德式的徐匯大堂為榮了。它之可貴,不在於它的法國「身段」,而在於它對哥德式建築的忠實,它的真。

     我們的教宗強調交談必須建立在雙方的真誠之上,必須各自有堅固的立場,然後才能找尋相互尊重、了解的管道。對話不是相溶入﹙Merger﹚。一旦失去自我,便沒有對話可言。在藝術上也是如此。剛公曾問我是不是溶和中西畫法。我以「東食西宿」的可笑故事作答。剛公非常激賞,把這故事寫在《維護宗教藝術》書中。只是把我和劉嘉斌的名字弄混了。

     法國的哥德藝術和上海的寺觀的確格格不入。從「彆扭」到「交融」,足足經過了一百年。徐匯大堂今日鑲嵌在上海市中心像一塊美玉,主要的功勞,是它的純正。若為了將就中國文化而來個半哥德半華夏,便成為可笑的四不像。新竹的主教座堂便是一例,只因為缺少了Nettezz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