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孤寂

◆彭玫玲

    貝納諾士(Georges Bernanos 1888- 1948) 自言,完成《一個鄉村本堂的日記》 之後,他只想把它藏在抽屜深處,不願把這個年輕本堂公諸於世,因為這本書是他寫的,又不是他一個人寫的;是他的孩子,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孩子。看完書,我也不打算找影片來看,尤其是其中一章,年輕神父與子爵夫人的對話,每個人自有內心場景上演,著了形象能更真實嗎?

    看書愛上作者,這大概是藝術家的通病;愛上與他心靈對話的那一位,則是另一奧秘。

    前一陣子皇家美術館「正午影展」, 配合法國總統擔任歐盟主席,選映義大利大利導演羅塞里尼過世前一個月完成的「龐畢度中心巡禮」,片子塵封三十年,又沒重新整理,片質不佳,倒是配合影片簡介中,一封英格麗褒曼的自薦函,揭露他們倆當年被衛道之士批判驚世駭俗愛情的開端,信中英格麗褒曼直言,看了羅塞里尼的新作,欣賞之際,願有機會合作;她直言能說數國語言,但義文只會說 “ ti amo”,哪個才子能拒絕北國美人這樣的邀請?

    我也有一張動心文人清單,從東坡居士、石濤上人起算,各個時代騷人墨客的風流才情總有讓人會心處。有意思的是,經過比對才發現蘇子瞻的紅粉知己東西兼備,比國自由大學的漢學教授羅娃,對他亦情有獨鍾!為什麼?我相信是因為他的「真」。影人最愛的則是過世不久的柏格曼,讀他的自傳更清楚,他的全部作品,只是他豐富強烈生命的迴光反照,如同切割完美的鑽石,能如萬丈深潭迎接來自火神的死亡之吻,冰火相接之際,赤燄竟不焚身,反而射出叫人目炫神迷的激光,這激光是切割樸鑽,他作品呈現精準的那把刀,是活過牧師父親的嚴厲與戀母情節的痛苦,一次次與死神共舞的代價。

    羅塞里尼與英格麗褒曼轟轟烈烈的愛情維繫了七年,柏格曼則一次又一次愛上女主角……春蠶到死絲方盡,每部作品都是死去活來,蛹蠶破繭的掙扎!而這一切,為了愛,尋找真愛,值得傾身傾心相與的唯一真愛!    

    前幾個月剛過世高齡九十九點九歲的人瑞厄瑪努爾修女 (1908-2008,生於布魯塞爾),這輩子也嚐了出死入生的愛情。最優雅浪漫的法國人,不分男女老少票選她為最美的女人,因為她用最真、最直、最簡單的語言把法國人的心糾在一起,她用的不是她擔任埃及貴族女孩法國文學教授的優雅法文,不是神學教授用五部車推拉,擲地有聲的宏言闊論,她用的是情人的語言,是她和親密愛人談了一輩子戀愛,真實對話的動人回聲。

    一九一四年,她六歲,爸爸在投入一次大戰的戰場前,帶全家到海邊度假,善泳的父親竟然在她眼前被巨浪吞噬,她狂喊:「爸爸回來!」爸爸永遠回不來了!從此她走上尋父之途。

    寬裕的家境把她年輕美麗的身影,留駐在布魯塞爾、巴黎、倫敦、維也納, 歌台舞榭的曼妙光影中,曲終人散,迷離眼神望遍過眼雲煙,心裡卻更虛更慌。她要的是永不落空的愛,絕對的真愛。

    天主的路,奇妙莫測,祂的邀請,得以一生作答。貞潔與貧窮使她得到自由。她說,從此不再煩惱如何吸引取悅男人;她說,是母親給予她的愛讓她有力量走過尋尋覓覓的慘澹歲月。她的唯一愛人親自教她如何談情說愛,是言是語,是不可言喻的靈魂的嘆息;是在走向孤寂的致命十字苦路上,執手相看淚眼……。

    六十二歲退休年齡,她回到開羅最窮的垃圾分類場,和最卑微的拾荒人在垃圾場中同甘共苦,絕處求生,回收分類資源,教育照顧他們的孩子,和他們一起度過她這生最美的聖誕節,在最卑微的人身上她看到耶穌,因為只有一無所有的人,有空位接納滿全的天主子。   
   
    眾裡尋祂千百度,驀然回首,你也聽到了人子:「我渴」的卑微懇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