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召我以煙景」–為一位寫生畫家友人作

◆河北

     一天,在芝加哥街道上,一位面色凝重的少婦大步走來,擦肩而過。「那是某某女主播!」和電視上的她一模一樣!我也看見過名演員,影評家,都是一瞥而逝,但電視的銀幕把他們都帶入我的臥室,那份準確,清晣,和親眼面對毫無兩樣!
   
    我們的世界就是由大眾傳播與電子工業合作所造成的世界,連嬰兒都每天目注電視銀幕好幾個小時!城市「擁擠」的文化,取代了大自然,也取代了人類的歷史與地理。去歐洲旅遊的目的,也是看一下電視中說過的某一哥德式教堂。一旦親眼看見了,不禁高呼:「和電視所見一模一樣!」而真的大教堂我們看不見了。我們無暇欣賞它高聳入雲的鐘塔,它玻璃窗撒下來的彩光,它門楣上成千成百,各具獨一笑貌的聖人像,倒是教堂週遭橫三豎四的路牌,紀念品攤位,車水馬龍,奪去我們的注意力;昔日的額我略詠讚歌聲,也被喧嘩的市聲淹沒,震撼著我們的心,叫囂著情色與消費。若有人想坐下來好好瞻仰一下這千古聞名的聖母大殿,導遊手中的旗子已經遠離了。

    但人的心靈,若稱之為「靈」,它決不是為媒體,電子科技,高速傳播而造的。它尋找著深刻交流的對象––從大自然,歷史,人文傳述到我們心中的永恆,那一份智慧與啟發,使我們感到有另一番深情,滋養著我們,正如徐志摩所說,「那才是人的尊嚴,人的交代」。這番深情,不妨稱之為「美」。它不是命令,不是喧鬧,卻是象徵、暗示,言外之意,弦外之音。一千多年前李白寫春夜宴桃李園敘時採用了「召」字。的確,美的召叫,是從一個不是由我的手製造出來的世界所發出來的。那製造這個世界的手,屬於大自然,屬於先人,屬於異鄉的文化。它不求我分析它,研究它,但面對著它,我被啟發,震懾,鼓舞。我不懂外文,不熟識地理,但它召呼我,要我把它描繪下來,帶回來給人們看。我沒有故事可說,但人們看到我手下的描述,便在心靈深處,體會到一則人與神交晤的故事。

    這便是寫生畫家的使命。他,只有他,能跳出媒體,電子,科技影像,市聲,搖滾樂的人間。他背著一個畫箱,一張畫布,倘佯於比我的自我更廣大,更古老,更遙遠的世界中,把這個世界的信息帶回人間。

    馬蒂斯曾說他要他的圖畫成為一張「沙發」﹙好摩登的字眼﹚,讓疲乏的商賈們休憩一下。現在則連假日出遊也無暇觀賞風景。匆匆出門,每到一處,便下車拍照。回家後,呼朋喚友,翻照像簿。我也常和朋友們擠在筆記電腦前大聲驚呼,一幅一幅的人、地、動作……匆忙的過去。回來,卻忘記看過什麼了。

    也許這才是寫生畫家發言的時機。看,傳福音者的腳多麼美麗!他的「福音」,是有一個比我古老,寬廣,智慧得多的世界,在我的周圍。這世界召喚著我們,從李白直到今天,召喚我回頭來看它,享受它,描繪它,述說它。也召喚我告訴人們要欣賞它,愛護它,尊重它。它的召喚,寫生畫家聽見了,遵從了,傳述給千千萬萬的人。為造物者作肖像,多麼尊貴的使命!

    寫生畫家,加油!你的作品,和你所描繪的世界一樣,絲毫沒有商業性「指標」的價值,卻是人們最需要的:一個象徵,一個暗示,一個從人心底發出的「靜悄的聲音」﹙多瑪斯.摩爾﹚:「人為萬物之靈」,受造界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