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個人!
        剛恆毅樞機論宗教藝術

劉河北

若望福音講述主基督在羅馬法庭受審訊。法官與被告間的問答只寥寥兩句:「我來,是為真理作證」─「什麼是真理?」比拉多遂指著遍體刑傷的耶穌,向陽台下站立的群眾喊道:「看!這個人!」那天是安息日。

「那安息日原是個大節日。」﹙若19:31﹚正像後來另一個大節日郎站`。按宗徒大事錄的記載,此時全世界的猶太人都聚集在耶路撒冷:「從天下各國來的虔誠的猶太人……有帕提雅人,瑪待人,厄藍人和居住在美索不達米亞,猶太及卡帕多細雅,本都並亞細亞……至於僑居﹙耶城﹚的羅馬人,猶太人和歸依猶太教的人,克里特﹙希臘﹚人和阿拉伯人」真是兩千年前的一個小型聯合國。比拉多沒有說:「看!這個三十五歲的以色列木匠,達味的族裔,自稱默西亞,其實是個階下囚」,只說:「看,這個人!」為站在總督院子裏的猶太宗教領袖和擁抱東方西方多樣不同文化的群眾,他是一個「人」,一個「為了承擔大眾的罪過,作罪犯的中保,犧牲了自己的性命,至於死亡,被列於罪犯之中」﹙依53:12﹚的「人」。世上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他不只代表一個種族,一個文化傳統。他的膚色、衣著,都不是他拔群出眾的標誌。使台下站立的群眾驚心動魄的,是他最純正的人性,一如老子所說的:「受國之垢,受國不祥」﹙道德經第七十八章﹚的「聖人」。「正言若反」─ 聖言所取的人性,他的外表不在乎任何特殊的時代、種族、衣冠,而在乎他身上放射出來的「正言」─真理,和深刻的「若反」,就是那份忍痛負重的愛。

這就是剛恆毅樞機對基督聖像的要求。他說:「基督負載著被釘十字架的身體。若按人種學來說是一個閃族人的體,但按神學來說卻只是一個『人』的身體,即為所有的人贖罪,為全人類作補贖的身體。」剛公說:「基督是新亞當;瑪利亞是新厄娃;凡被人類始祖摧毀的,由救主和共同救贖者瑪利亞彌補,矯正了。這偉大的戲劇世世代代延續不止,它是一個有生命的戲劇,不侷限於歷史上一個時期,卻照亮千百年,光耀全世界。此外又有基督,聖童貞和聖人們的超自然實際。基督與聖童貞的身體之外,被選者的身體也註定了要領受永遠的光榮,即進入天上的光榮。

聖人的肖像和他本人是否一模一樣,並不要緊。更要緊的是他聖德與光榮的實際﹙註:剛公所塑聖碧岳十世少年像是一個例子。塑像的面部很像碧岳十世,但表情的凝重,遠超過一般少年﹚。因此中世紀的雕刻家們在墳墓上雕塑那躺卧的人物肖像,不按照他們的死狀,卻把他們雕刻成年輕理想的面貌,幾乎可以說是永恆的序曲」。﹙按:請參看恆毅548期〈不要太生活化!〉一文。至於中世紀的君王與王后塑像,也有仿傚其臨終時扭曲掙扎的狀貌,相當嚇人。﹚

上一世紀流行考古和地理研究學風氣,人們在福音的佈景上努力複製巴勒斯坦的地點,衣飾和姿態。畫家雅各伯.提梭在巴勒斯坦居住十年,以令人驚嘆的歷史還原福音插圖。其他畫家群起仿傚。

但這些努力,雖然引起文化階層的興趣,在信友中間卻不生任何效果。後者自然而然的欣賞神聖奧蹟的禮儀事實,超乎考古事實。說實話,藝術---一如我們已經說過的---不是狹義的科學,卻是詩歌,是一個有抑揚頓挫的實際,是把嘈雜化為吟詠。

德國畫家胡德﹙Hude﹚將基督置身於現代的工人當中,這觀念是不符合歷史事實的,但符合宗教的真理,表現基督永恆的現代精神,他永遠不落於時代之後,正如保祿所說:「基督昨天、今天、如今,直到永遠。」﹙希13:8﹚

以上的一段文字,可以說回答了很多中國人對國畫式宗教藝術的疑問。耶穌、聖母不生於中國。但書店中流行的西方聖像其實是義大利與法國的庸俗作品,既不符合歷史,也不符合地理實況,只令從未出國的人們感到新奇而已。可惜目前一般國畫宗教藝術也多半庸俗低劣,反而不如西畫的抄襲主義。由於社會急速的世俗化,宗教藝術沒有市場,所以低劣的國畫式聖像較三十年前減少很多,倒是焉知非福。米蓋郎基羅說過只有技藝最精,品行最高,宗教感最強的「大師」配得上宗教作品。今日的社會,對上述三個條件都很輕視。藝術市場炒作出大批青年「作家」,他們完全不符合米蓋郎基羅的條件。以象屎裝飾的聖母像被推為宗教藝術傑作,豈非再一次把聖童貞推到十字架下!

由此轉入現代藝術的話題。剛樞機舉出兩項現代藝術的代表派別:一是「毀形藝術」﹙例如畢迦索每次和女友爭吵便把她畫作失去人性的幾何圖形﹚;一是「無形藝術」,即完全不具形象的畫面,如趙無極的「山水畫」。樞機認為藝術「有話要說」。其所以棄絕泥古不化的新古典主義,是為了放棄古希臘和羅馬文,採用活生生的民間語言。不幸現代藝術所採用的俗話,卻不啻兵士用盡來福槍的子彈後,舉起穴居人的木棒來。這比喻指的是西洋藝術以素描和光暗為基礎。現代藝術揚棄其基礎的「角石」,尋找抄道,標新立異,結果其語言成為非人類的嘰咕。剛樞機稱之為「禽獸狂嘷」﹙Pazzia bestiale﹚。這方面,只要看二十年前美國藝術學校如何重編停工已久的素描課程﹙當時竟找不到老師!﹚,便可看見藝術界終於了解造型傳統的重要性。樞機引用米蓋郎基羅的話:「藝術家只按永恆的標準來評判一切。在每一件有限的事物中見到無限。」他的大衛像和梅瑟像血管賁張,所表現的不是人體解剖學,而是天主義怒的電光石火。

無形象的藝術,即完全抽象的藝術。剛樞機引用雷加美﹙Regamy﹚的話:「它邀請人的心靈進入純默觀,充耳不聞理性和低下常識的嚕唆。」但樞機說:「我,憑著我低下的常識,讓別人去欣賞這些藝術垃圾吧。我想藝術是一個語言,必須清晰的表明作者自己的思想。隱晦的藝術好像獨自玩紙牌,不能算藝術。藝術要清清楚楚地向人的想像力與直覺發言。『不聽理性的嚕嗦』,那麼只剩下神話的感覺與迷幻吧……連羅馬尼斯克和哥德藝術的花草鳥獸都有象徵的意義,從來不完全放棄形象……。」樞機談到回教藝術,絕對不許可生物的描繪,其中糾纏著的回文書法,依舊向大眾宣講著。完全不具形象的色彩渲染,線條飛騰,不能作為宗教藝術。

而基督宗教的藝術,應該能向觀眾說:「看,這個人!」這是我,剛樞機帶起來的小徒弟的理解。一九五八年我畢業後聽說剛公去世了,到今天已有五十個年頭。剛公之後,聖教會似不再有高級權威,傳教士,學者提倡宗教藝術。梵二在教會內掀起許多軒然大波,引發狂熱的爭論與新嚐試,結果藝術被擠入黑暗的一角。剛公曾比喻說一家生活安定後就該想到裝飾。我卻從歷史的演變看出藝術實際上帶動著人類的進展。每一個偉大的時代,都先看見藝術的突興。兩千年代教會逐漸走回正道,天主給了我們一位藝術家教宗,本篤十六世。在他的著作:《禮儀精神》﹙1999年出版﹚中,我彷彿又聽見剛公輕柔、緩慢、清晰的語言。﹙這兩位長者的明亮眼睛,令人難免敬畏的謙遜姿態,中等身材,都很相像呢!只剛公因抱病較少笑容﹚此處我只摘要第三部:「藝術與禮儀」中第一章「造像﹙image﹚的問題」中教宗提出的五點來與剛公的論述作一比較:

一、形象完全缺如不符合天主降生成人的信條。天主在歷史上有所動作,祂進入了我們感性的世界,而世界成為透明的﹙按:即處處透露祂的美﹚。在美的形象中,不可見的天主奧秘成為可見的,這是基督信徒崇拜的主要部份……。

二、宗教藝術在救援史中找到它的題材,從創世紀開始的那一天,繼續不斷。從第一天到第八天,復活與再次來臨的日子,人類歷史的曲線復合成一個圓週。聖經史上的造像在宗教藝術內佔優先地位,但後者也包括聖人傳記,即是耶穌傳的伸展,從死去的麥粒結出來的碩果。

三、天人之際的歷史造像不僅描繪過去事故的連續,也展示天主動作的內在一貫性……歷史在基督內成為「聖事」,基督是七件聖事的根源。所以基督聖像是聖像藝術的中心,而復活又是基督聖像的中心……。

四、基督與聖人的造像不是照片。它們的全部存在理由、意義,是領導我們超越我們在區區物質層面上所了解的東西,在我們心中喚醒新的感受,教導我們運用新的視覺,在可見之物內察覺到不可見之物。聖像之神聖還由於它出自內心的所見,所以能領我們看見內在的世界。它必須是默觀的果實。﹙按拉辛格所說的「默觀」與雷加美所說的「默觀」完全不同。前者是人與天主的親切對話,後者是人向自我低頭顧影自憐。﹚

五、西方教會不必拋棄從十三世紀以來所循的特殊路線﹙意即盲從東方禮儀的神像(Icon)﹚……無論如何,宗教藝術不可以有完全的表現自由。凡否決事物的邏輯,把人囚禁在外在的感受內的,便與教會所稱之為「聖像」的不能兩立﹙請參看《蒙塵的基督》,華明出版社﹚。沒有聖像可以只來自個人的主觀……注視聖像,我們得像格林多後書所說:「都變成了與主同樣的肖像,正如由主,即神,在我們內所完成的。」﹙3:18﹚

在實用上,這一切意指什麼呢?藝術不能「出產」,像訂約出產技術工具一樣。它總是一個恩賜。靈感不由我們自己選擇,它是給我們接受的,否則它根本不存在。人不能花錢訂製信德的藝術。所以我們很值得重新找到「能見」的信德。何處信德可以給人看見,藝術便能找到它自己的表達。

我常想若剛公讀拉辛格的文章,一定會說:「不錯啊。」有時我慨嘆剛公去得太快。但歷史是不休不歇的,拉辛格之後,一定會有新的人來為宗教藝術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