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之旅

彭玫玲

經過五個星期在中國五省之旅,八月八日奧運前回來,先趕出里昂研討會關於中國基督宗教藝術的反省,稿子傳走了,人卻還懸浮於東西之間,擺蕩於虛實之境,需要整合內心。適時,吳經熊博士的自傳《超越東西方》(周偉馳譯,2007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再度成為我的救贖之索。

嚮往中國大地始於少年十五二十時,愛上東坡,心馳神醉於納蘭性德,成長於寶島臺灣,我的中國觀,非關史地,更不論政治,全繫於情書畫詩詞。比國友人碧谷夫婦,醉心中國文化多年,更精確的說,他們的姻緣還是中華文化為媒;倆人結緣課堂,從八零年代開始,他們的足跡已踏遍中華名山勝水,這回他們願找個導遊,好省下對著火車站時刻表發愣的時間,託他倆之福,終可一圓中國夢!

行前他們先教育我,一堆旅遊資料,有書:光是旅遊指南疊起就有半人高,也有他們當年的行程介紹,林林總總,加上網上神遊以便搜索最新訊息,準備功課夠忙的,何況我們仨加起來188歲,打算住青年旅社的自由行背包族,行程總得緊密環扣,還要能保持彈性。碧谷先生拿出他的藥學專業,備妥一堆各式救命仙丹妙藥,謝天謝地!百分之九十九都備而無用。除了藥品,每人各有隨身讀物,文哲藝術俱備,我的當月彌撒日課經文,則是心靈日用糧,腳前明燈。

首站北京是他們的舊地重遊,我們在鐵樹斜街青年旅館安頓好,不管時差就出門,頂著炎陽,看了鳥巢、水立方,我的雄心壯志第一天下午就消熔怠盡,往後日子如何了得?想起了阿姨當年在南非騎馬是「馬上學,馬上會」,我也拿出現學現賣的本事來幹活,況且: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有十三億人當靠山後盾,哪能錯得了?走了一趟南堂朝聖,求利瑪竇在天助我,加上老北京的以楓邀宴全聚德,佳餚美饌既壯腿又長翅,天兵人力齊頭並進。

京城三日之後直飛廈門鼓浪嶼,我的閩南話他鄉遇故知,時光倒流至童年!走進永定土樓群,外婆的客家話也回來了;今夕何夕,他鄉未曾非故鄉!考驗時刻從下了武夷山公交車開始,步步為營,與旅行社鬥志鬥氣,耗去我全付精神,加上豔陽曝曬令人銷魂,縱使山光水色如畫,已無心相對。

江西景德鎮民風純樸,正好平息武夷搶錢風波,這裡是八大山人的故鄉,是江州司馬青衫濕處。過了省界即到安徽,思溪延村,彩虹橋,小橋流水,說的是徽商男兒立志出鄉關,縱橫江南,衣錦榮歸的故事。持續到騖源宏村都付予「湖沁樓」門前這頃碧波荷海。.

最擔心的黃山登山纜車,竟然流暢如雲,黃山三晝夜是夢中之夢,雖然沒有雲霧蒸騰,初識乍見,就讓我們不遮不掩,矜謹相對,「我見黃山多嫵媚,料黃山見我亦如是」。

未曾期待的杭州、上海,竟是驚豔之旅!當了二十七年杭州媳婦,終得拜見公婆出生之地;但見楊柳拂岸,臨安後人悠閒品茗西湖煙雨,杭州真是汴州。搭上動車組,杭滬只在轉瞬間;選了鄰近上海博物館的茂名南路漢庭連鎖賓館,竟然附贈轉角巨鹿路的耶穌君王堂,得以望了此行唯一一台彌撒,彌撒中想起朱家一門神父:樹德、勵德、立德,感恩熱淚奔湧而出!

回到比京,如返鄉遊子,向一個中國爸爸報告旅途,訴說心聲。《超越東西方》一書,滿足我的渴望;因為其中字字行行,是華夏之子全心全靈全身走向天父,活生生的見證;這個爸爸自述:「我一生都在尋找一位母親,最後在公教會裡找到了她,這是在三種意義上說的。上主是我的母親,教會是我的母親,聖母是我的母親;這三位母親共有一個母性,我在其中得以生活,行走,存在。」(284頁)他通透的信德,領我進入真與實,今世與永恆交會樞紐:在耶穌內死而復活的一個中國基督徒,如同吳家老大季扎給父親信裡說的:「我終於了解你曾說過,我們唯一的『約會』是在領聖體的時候。」

剛恆毅樞機祈禱:「願通過實現基督宗教的年輕化,來保持並深化中國傳統文化的願景」,也在此刻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