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人之美

河北

中原文化之初,美女的首要條件,似乎是高高的個子。且看詩經「碩人四章」所描寫的莊姜,是「碩人其頎,衣錦褧衣」,然後才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這高個子的美女,手指是修長而沒有粗大骨節,也沒有燙傷;皮膚是光澤的,沒有黑斑;牙齒是整齊的,而且很白。兩千五百年前,有一個女孩子這樣健康,就是美女!她露齒的笑容自然而然被視為「巧笑」,她明亮沒有砂眼的雙眸自然令人心蕩漾。古代美女之稀罕,大概就因為完全健康的太少了吧!兩千五百年後那本著名的小說「菊豆」,描寫從另一個村子娶過來的姨太太黑髮白臉,騎在驢背,兩足幾乎著地,這驚動街坊的美女,也不外是個健康的大個子。現在走在中國或台、港的街道上,癡肥者除外,不美的女孩子太稀罕了。

我曾問過一位聰明的八歲男童:「你娶妻要什麼標準?」他答道:「有學位,有好職業,會交際……。」我說:「你不要漂亮的女孩嗎?」他的回答很使我震驚:「只要有錢,誰都能變成美女。」真的!除了飲食生活習慣的改善,還有所謂之「極端修正」:在美容醫師的手術刀和注射針下沒有不能修正的缺點,可惜的只是產品的千篇一律罷了。

所以聖多瑪斯的美學是有道理的。美就是完備。天主是完備的完備,所以是絕對的美。缺陷造成醜,我們稱之為「美中不足」。但中天的太陽,四月的萬花齊放,不但為時不久,也令人目不暇給。似乎我們的心,情願在完美之前的時刻焦切,忍耐的盼望,或在完美即將逝去的時刻留連,慨嘆。這種渴望與依依不捨,恰是完備的兩端,像高堂明鏡似的反映著聖多瑪斯的完美光芒;而且脆弱的人心,更能欣賞這即將綻放和即將消逝的光明。

為什麼楊貴妃的回眸一笑特別挑人?正因為即是百媚出生的時刻。白居易真會用這個「生」字。若「百媚」都羅列在我眼前,而不是一分一寸的「生」出來,誰抱著渴望去凝目注視呢?唐人也很會描繪完美將逝的時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撩起衣服,坐在「古原」高處,讓紫靄逐漸將我環繞,讓剩餘的陽光逐漸染紅天際,人心中仍然堅持著一個信念:還有明天。

從宇宙中有了地球,從地球上有了人類,整個的大自然,便在缺陷與完美之間循環著。曾有一天,我們的造物主邁進了人類的歷史。那短短的三十多年,真是多瑪斯的完美時辰,艷陽高照的日子。但是我們能睜大眼睛,面對完備的完備,覺得很舒服,覺得這才是人類有尊嚴,有交代的時刻嗎?且看福音中怎樣記載耶穌基督的臨在所引起四周人們的反應:-「黑落德即將尋找這嬰孩,並把他殺掉」,-經師中有幾個人心婸﹛G「這人說了褻瀆的話。」-群眾見了,就都害怕起來。-「他是仗賴魔王驅魔。」……以上只翻到瑪竇福音第九章!

真理的太陽在人間只度過三十幾年,人對著祂,已經感覺眩暈,竟想將它從地平線打下去!正為了引誘我們,召呼我們,教導我們接受祂,無限偉大的天主在人間成為無限微弱的小嬰孩,伸手向我們求:「抱抱,抱抱!」也為了鼓勵我們,引導我們,激發我們投入祂被挑開的胸口,親吻祂的聖心,全能的天主在加爾瓦略山上成為完全無能為力的死囚,低頭向我們說:「我渴!」

我們禮儀年中的聖誕期和受難期,恰好是真理太陽的黎明與黃昏。百媚初「生」和給我們留連期待那「無限」的時刻,那完美的兩端。

只有全能,全愛的天主能這樣參與人類的歷史。現代的人,以為憑一己的聰明和能幹,可以製造「極端修正」的完美幸福,結果只能生產千篇一律的「時尚」。聽說過這個故事嗎?太太返台看視家人時,去作了紋眉紋眼圈。回到美國,她的先生在震驚之餘,竟去辦離婚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