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十六續)

文/吳樹德 譯/張玉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對於進入虛無與自由之門的那半分鐘,我能說什麼,它足以受用終生,因為完全是一個嶄新的生命,沒有任何事物可與之相比。或可稱之為虛空,卻又是無限豐饒的自由,在那看似超乎各種存在的幸福所帶來清新的氛圍中,少了一切又少了我自己。不要讓我在它四周再築上任何圍牆,否則我會將自己封閉於外。

除了禰的純愛,我似乎不再渴求任何事物,禰自己就是這純愛,不僅在我靈魂內,也在我所有官能中,因此它們都淨空、消逝、終結、完成了,而且除了自由,無所存留。

(Entering the Silence, 127; Dialogues with Silence, 47, 49)

詮釋與省思

不知道你們當中誰曾有過牟敦在此提到的經驗,在我將近30歲的一次避靜中曾有類似的經驗。那次避靜是在華盛頓特區附近,座落於維吉尼亞州貝里維爾雪蘭多河畔的聖十字架隱修院。我未曾忘懷那個經驗,儘管它至今給人的感覺和悸動仍是那麼令人費解。

聖十字架隱修院屬於熙篤會。當時,熱忱的基督徒或多或少受到梵二改革的影響,十分熱衷於基督徒合一的理想。因此,有些天主教的隱修院很吸引各派的新教徒,也是不足為奇的事。1970年五月那個很特殊的一週當中,有幾位路德會年輕的信友,像我一樣住在隱修院,享受幾天的平靜與安寧。對我而言,那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時機,因為我的妻子黃里愛(Terry)和我正在決定未來幾年要到台灣定居,這次避靜為我是一個分辨的時刻:天主可否給我們一些信心,相信這個對未來的決定不會只是心血來潮?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吳肇安(Thomas Merton Wu)在新澤西州孕育,才14個月大。不久之後,里愛又懷了我們的女兒肇芬(Raissa)。由於里愛懷孕期間閱讀一本懷念瑪里旦夫人(Madam Maritain)的靈修書,讓她深受感動,後來我們就以這位法國新多瑪斯學派哲學家瑪里旦(Jacques Maritain)妻子的名字,為我們的女兒命名。

雖然是在避靜當中,那幾位路德會的年輕人仍然活潑愛玩。其中一位帶領一個很簡單的默想方法,我們正好坐在在一棵大橡樹下的草坪上,就輪流當他的試驗品。他要我們每個人分別默想一個字。輪到我時,我選擇了「愛」這個字,並按照他的指示,像前面其他人一樣去做。他要我闔上雙眼,好能更專注,同時慢慢地深呼吸。當我這麼做時,我的頭開始擺動,起先是兩邊擺動,接著前後擺動,最後往不同的角度擺動,同時繼續慢慢地深呼吸,不多去默想愛的任何抽象概念或具體表現,而只感受到愛是無窮的本源,生命最初的源頭。後來,他們告訴我有幾秒鐘我進入了深度催眠狀態。顯然我曾失去正常的意識,進入一段更深的呼吸,那一刻已超乎我的控制,就我所知,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在深度催眠狀態下---我清楚記得非常平靜、安寧---渾然不知其他人如何看著我,想必是好奇地看著我發生的事。有人說過靈魂出竅的經驗,這為我可能就是那樣的經驗。

當我恢復正常意識---剛剛或許不到一分鐘,卻如牟敦所言「足以受用終生」---其他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卻面帶笑容盯著我看。其中一位興奮地說:「你真的進入好深的催眠狀態喔!你去了哪裡啊?」另一位叫著說:「你好像完全在某種超越的力量之下!」第三位是我們的「帶領者」,這群人當中最愛玩的也說話了:「天啊!你呼吸得好深好深,我們還以為你走了,大概再也回不來了!」

將近四十年後,當我回想這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仍然令我目瞪口呆。坦白說,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我被帶往另一個境界,此情此景歷歷在目是千真萬確的,我對這個別人稱之為超越的經驗始終未曾忘懷,而且覺得像四十年前初次發生時一樣親切。它不斷地增強我的信仰,讓我不只是期待,更深深肯定,我們真正的聖召是聖化每一個日子,並意識到尋常之事其實就是永恆。誠如牟敦那麼簡單地描述他的「半分鐘」,我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或感覺到特別的神魂超拔,或看見聖女大德蘭這些聖人所生動描繪的任何異象。而且,一個人有這樣的經驗,並不表示是得到天主的偏愛。我自己對此經驗的反應是,或許那是讓我對天堂樂園驚鴻一瞥,因為天主早在我出生前就知道,我此生最大的需要就是不斷獲得真實信仰的保障。那一分鐘被帶入祂慈愛的懷抱內,或許正是我的救恩,讓我永遠難以忘懷。

牟敦這篇祈禱可以說為我的經驗作了一個很好的註解,我要再加上的是,每當我的心神不知不覺漂流到怡人的雪蘭多河谷那棵巨大的橡樹下,享受那個蒙受降福的春日晌午時分,總要讓這個經驗綿延不絕。那個早晨不正是天主親臨觸動了我們每個人嗎?想到那幾位快活愛玩的年輕人,我幾乎一個名字也想不起來,也不記得他們是哪裡人。但,他們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有某種交集,或許直到永遠。可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