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之際聽梅湘

彭玫玲

比利時國立「剛勃視覺藝術學院」,與「德國包浩斯學校」有親戚血緣關係,當然橘逾淮為枳,相較於包浩斯顯赫的師資群,如抽象畫先驅康定斯基•克利等名師的堅強陣容,小比利時沒有值得誇耀的名師,創校的亨利•萬德巍先生兼設計傢俱與繪畫之長,拜比利時王國五零、六零年代的富裕之賜,走的是貴族中產路線,強調優美高雅,異於德國的理性功能主義和潛藏的浪漫。

學院前三年基本功,包括素描及造形,素描老師巴斯特納克,以多樣素材,帶領我們從事人在體在空間內的探索,最終目標要我們找出自己的線條語言。當年有幾位風格不同的人體模特兒:瘦骨嶙峋的巴蕾舞者,是傑克梅帝的活雕塑;健美如銅雕的巴西美女,完美的反而讓人沒有想像空間;大鬍子亞歷士舒坦自如,容易入畫;沒想到壯碩渾厚的玉環,卻成為「大塊假我以文章」的最佳寫照。

視覺心理學老師一開始就正名,她指出,藝術不應界限在視覺領域,稱呼「視覺藝術學院」,實在不適當,因為人的感知、情意、心靈,層層相扣,藝術創作是全人全心全意全靈的投入。即使名不正,但是課程架構嚴謹理論操作並重,十九個工作室,前三年理論課一起上,學生少,採取精英策略吧!年輕人混熟得快,串串門子,看看別人如何思考、幹活,既有他山之石的效益,也有知己知彼之功效。

二年級時,素描老師望著我這高齡學生興嘆,不知如何把我們這些停留在印象派後期的「老學生」,從時光隧道的黑洞裡揪出來。面對此時此刻的現代藝術,記得他當時問道:「那你聽音樂嗎?」

素描和音樂有甚麼關聯?姑且聽之吧!

雖然讓藝術學院老師技窮搖頭,但神師神父似父似師似友,帶我循神操小徑走進天主聖三的世界,真是「曲徑通幽,柳暗花明又一村」!1993年暑假,整合藝術學院三年人體素描訓練和依聖依納爵的神操默想,藉玫瑰經邁向朝聖之路,畫了歡喜五端、痛苦五端、榮福五端,開學後,不願在反宗教的「前衛」學校中引人側目,開始嘗試從《道德經》取境,正好延續中國人在時空內的探索。

不知是不是緣份已到,聽說「梅湘」(Oliver Messiaen, 1908-1992)的名字後,向朋友的朋友借來人家珍藏的梅湘黑膠片,沒有唱盤,就看說明書吧,十足是「此時無聲勝又有聲」,結果就這樣畫出了「等待梅湘」,線條極簡單,大片的留白,似待天光雲影入畫來,那時正好在魯汶大學做研究的余佩珊教授,還以晏殊詞:「自在飛花輕似夢」為評註。

今年布魯塞爾主教座堂以「百分之百梅湘」系列管風琴演奏,紀念梅湘誕生一百年,雖然我還是沒緣就近聆聽,但是向視聽館借來梅湘,躺在床上靜聽,臥遊勝地,一樣如臨實境!聽他在德國集中營寫的「時間的終結」(Quatuor pour la fin du temps),有神魂超拔,遨遊聖神光明之境的感受。誰能想到這是他肉體饑餓近昏潰之際,所結出的信德果實!

我們形容音樂之美,總習慣套用「此曲只應天上有」,聽梅湘恍然覺悟,死而復活的人子是時空之主,「你們要看到天開,人子從天而降」,自如來去天上人間,人間天上已經成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