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三)-對義和團的印象

陳方中

我們對義和團的印象,來自於與義和團有關的書籍。歷史學者在書寫時,主要根據各種史料,因此各種類型的史料如何描述義和團,也就是義和團印象的來源。

第一種類型的資料是官方文書,府縣官員和上級的總督巡撫,報告地方發生的動亂,然後總督或巡撫,再給皇帝寫奏摺,或是給總理衙門寫「函」。皇帝御批處理原則,總理衙門詢問各種人事時地物細節,各省總督巡撫發令給地方府縣官員,指示處理方法。這些上下過程反覆進行的官方文書,按理應是最真實的史料,但在清代官場結構中,大家都學會不輕易和別人表示不同意見,特別是不要忤逆上級官員的意見。因此官方文書中經常出現一些習慣性說法,在有關天主教方面,經常會說信奉天主教的是「莠民」。例如曾國藩曾說:「從教者良民甚少,莠民甚多,詞訟之無理者,教民則抗不遵斷;賦役之應出者,教民每抗不奉公。」山東歷任巡撫對於教民也有類似說法,茲舉毓賢為例,他說:「查民教生衅,總因教士偏聽教民,教民倚仗教士,而主教又不查虛實,動輒張大其詞。」曾國藩的說法和毓賢的說法類似,但時間差了三十年,如果他們的說法屬實,那在十九世紀下半葉,天主教在中國簡直就無法無天,是惡霸的宗教。中國大陸歷史學者基本上在描繪義和團反教的原因時,大量採信了官方文書中類似的說法,所以一般的印象就成了教友無賴,義和團忍無可忍起而反教。

山東冠縣梨園屯是義和團運動的重要發源地,中國一位義和團研究的宗師,以梨園屯為背景,寫了〈社區精英群的聯合行動─對梨園屯一段口述史料的解說〉,他利用了1960年代進行的口述訪談,和已有的檔案文獻比對,說明當天主教傳入梨園屯後,教士與教民形成了新的社會群體,而這個群體挑戰了原有「社區精英」的地位。當地糾紛的來源是玉皇廟的公產,因教友出現而必須分割。雖然從法律和公道來說,教友並未逾越分際,但當地群眾無法接受教友。在此事中可以看出天主教傳入所造成的社會、經濟、文化分裂是主因,而在這表面的原因背後,還隱藏了一些根深蒂固的反教思想。

在研究義和團興起的許多聚落後,可以發現一個現象,有的聚落甚至根本沒有天主教徒,竟然也組織起了義和團。他們可能一天一夜間趕到四五十公里外,平素沒什麼往來聯繫的另一個聚落,要去剿滅當地的教友。這些義和團反教的原因,既不是「教士包庇教民」也不是新舊群體間的競爭,因為他們沒有這種經驗。要瞭解義和團團民反天主教的理由,最好的資料是「揭帖」及「歌謠」。揭帖是張貼在街道、市集等明顯處所的不具名告示。當揭帖張貼後,常能引起群圍觀,識字者就念給好奇的不識字者聽,一傳十,十傳百,四處張貼的揭帖,是在群眾間有效傳遞訊息,煸動群眾情緒的工具。

在義和團運動時期,流行最廣的「神助拳」揭帖。茲錄於下,各位讀者可自行判斷義和團反教的動機。

神助拳,義和團,只因鬼子鬧中原。勸奉教,自信天,不信神,忘祖先。男無倫,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產。如不信,仔細觀,鬼子眼珠俱發藍。天無雨,地焦旱,全是教堂止住天。神發怒,仙發怨,一同下山把道傳。非是邪,非白蓮,念咒語,法真言,升黃表,敬香烟,請下各洞諸神仙。仙出洞,神出山,附著人體把拳傳。兵法藝,都學全,要平鬼子不費難。拆鐵道,拔線桿,緊急毀壞火輪船。大法國,心膽寒,英美德俄盡消然。洋鬼子,盡除完,大清一統靖江山。

在「神助拳」揭帖中可以看出,義和團將天主教塑造成做盡壞事,喪盡天良的異端邪教;其次是一種對於外來人事物的排斥。愈益增加的西洋夷人、鐡路、電線,輪船,都是他們所厭惡的。不論是將天主教視為異端邪教,或是討厭外來事物,都必須從傳統文化脈胳中尋找原因,不見得真的是發生了衝突,或是受到了欺壓。這也才能解釋聚落中沒有基督宗教信徒,卻會興起義和團的原因。

每一種類型的史料在描繪義和團運動時都有其自身立場及限制。官方文書有其上下一體的默契。1960年代的口述訪談,是在一種贊揚義和團的氣氛下進行的,當然會得到很多天主教欺壓百姓的說法。當時的文人士紳,寫了一些回憶性的文章,記載義和團事件的過程。既然是文人士紳,大部份是對義和團不表贊同的。義和團自己寫的揭帖,傳唱的歌謠,能傳達出義和團真正想法,但數量有限,只能局部的發現某些事實。傳教士的報告有一定程度的可信度,但每位傳教士負責區域龐大,不一定能發現每一個傳教據點的真實狀況。當時的報紙期刊也報導了許多義和團運動的詳情,但報紙期刊在城市中編輯,消息多半是間接的。

過去對義和團運動的印象來自於某種成見,或可說是某些意識型態,包括反帝國主義以及反宗教。由於有成見存在,在選擇史料時,喪失了部份的客觀性,以致於部份的印象有了偏差。但就如〈社區精英群的聯合行動〉一文,近年來中國歷史學者對義和團運動的印象,也根據史料,逐漸修正。我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在了解各種類型史料特性的基礎上,重新組合史料,建立對義和團運動更新的印象。

在比對過這些不同類型的史料後,我發現蕭靜山神父撰寫的《義勇列傳》是一本(有上下兩冊)非常值得閱讀的書籍。當然這本書站在教會立場,贊揚殉教精神,但和其他史料比對後,真實性極高。走筆至此,心中有一絲驕傲,還是我們教會資料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