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太生活化!

劉河北

關於中華殉道聖人大幅油畫,單國璽樞機再三叮嚀:「不要太生活化!」當我向神父們請問,庚子年間那個區域的女教友纏足,那個區域天足,樞機說:「畫長裙,通通不露足就好!」我一心想給每一位聖人的狀貌一點「特色」,使他們較易指認,覺得樞機主教要把諸聖一致化---一同住在沒有四季,沒有險惡的天堂,面帶同一笑容,心存同一真福,不分彼此。

大油畫完成後轉瞬數年。在審美上,我也增加了一份成熟。我明白天主的創意是無窮無盡的,連同卵雙胞胎也不會完全相像。藝術若模仿自然萬象,則千篇一律萬萬不可。那是否認天主,天主的才能,天主的智慧。無論在人間或在天上,創造者是不會江郎才盡的。單樞機的「不要太生活化」,正是要我們在「同」與「異」之間,找尋出另一種層次。

庚子殉教聖人們每一個人有一段悲壯的故事。這「悲」字排除一切憂鬱,哀怨。連小郎福的故事,讀起來都令人感到在內心刺痛的當兒,有一種振奮,幾乎渴望沾上他們所飲苦杯的一點「邊兒」。他們多麼像基督啊!一幅幅畫面在我面前展開。血光火影之中,那些憨厚、頑固的鄉民,不是戰慄哀求的刑犯,而是平定微笑的英烈。這一點,就很不「生活化」。殉教烈士們已經超越了「生活化」的層次,進入超生活化的境界,就是擁抱著全人類,與降生成人的基督一心一意,在十字架上自獻為全燔祭的境界。他們吐出最後一口氣時,痛苦已經消失,天堂已經開啟,信友的種子已經在地下發芽了。這是高一層的生活化,遠高於拳匪的吆喝聲音,骨折血流的氣味。是纏足,是天足,此時都站立在羔羊四周,祥雲紫靄的包圍之下了。

在藝術史上,有兩項基督受難的作品,最感動人心。一是荷蘭雕刻家斯魯特﹙1306–1405﹚的死去基督半身像。一是德國畫家格倫瓦爾德的基督被釘圖﹙1510–15﹚。前者面部肌肉鬆弛,兩眼微睜,似帶笑意,下垂的嘴角,還在訴說受過的酷刑。他已經解脫了,但淚痕未乾,且仍舊在賺取我們的眼淚!後者頭部的皮膚被荊冠撕裂,口唇大張,十足表現受刑者的劇渴。手指捲曲,血流如注。遍體傷痕,全是兩兩紅點,代表羅馬鞭笞刑具。腳部變形,有如此畫所在地的病人﹙皮膚病院﹚,這張畫可以說比「生活化」還要「生活化」。令觀眾對著受刑的基督感到驚悚,感到無可奈何,就像圖中十字架下的瑪達肋納號啕大哭。但那一項作品更引導我們「進入情況」,了解吾主的救贖工作?美學家們的回答最好了:

一齣悲劇發生時,有很多的混亂,無理,愚蠢,這一切才是造成悲劇的原因。但當藝術把悲劇帶到大眾面前時,它化為有秩序,有道理,有智慧的「作品」。庚子之亂,拳匪所造成的場面是混亂。這些匪徒是絲毫沒有原則的。殉教者的反應,相反的,是秩序,智慧。他們完全遵循著基督信徒的軌道前進著。說來,從悲劇化為藝術,有三個步驟:

一、分離:不論劇情多麼震撼,驚悚,它和我之間發生了一段距離。我們仰望著它,品味著它,不遭它滅頂。

二、風格:從紊亂無形化為有組織的,有一貫性的,簡化的。每一細節都有助於整體的成型,都負荷著完成的作品的意義。

三、解脫:盲目的命運,看不清的因果,最後變成清晰的,意識與理智的產物。

以上三點,真真的點出了殉教者面對死亡的態度,也就是他們如何把「生活化」的殘殺變成了愛的藝術。仔細想一下,好美呀!

敬愛的樞機主教,我有沒有以一個藝術家的見解,體會了您的叮嚀?不要太生活化!所以我再一次從畫面上略除了「太生活化」的雜物,卻並沒有把聖人們畫成「一個模子出來的」。真的,每一個人都「有助於整體」---天上壯大陣容---的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