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十六)

文/吳樹德 譯/張玉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對於進入虛無與自由之門的那半分鐘,我能說甚麼,它足以受用終生,因為完全是一個嶄新的生命,沒有任何事物可與之相比。或可稱之為虛空,卻又是無限豐饒的自由,在那看似超乎各種存在的幸福所帶來清新的氛圍中,少了一切又少了我自己。不要讓我在它四周再築上任何圍牆,否則我會將自己封閉於外。

除了禰的純愛,我似乎不再渴求任何事物,禰自己就是這純愛,不僅在我靈魂內,也在我所有官能中,因此它們都淨空、消逝、終結、完成了,而且除了自由,無所存留。(Entering the Silence, 127; Dialogues with Silence, 47, 49)

詮釋與省思

這篇祈禱字字句句給我最深的震撼,是它完全忠於原貌,絲毫不含刻意強調的情感。這種平實陳述的方式是牟敦靈修著作的特色。這位隱修士相當特殊的一種體驗,雖只是靈光乍現,卻「足以受用終生」。一篇載有日期為1947年10月25日的日誌當中,當時年輕的隱修士寫道:「大概領完聖體30秒左右,我忽然領悟聖伯爾納德和聖十字若望所說的『純愛』」。當他離棄舊亞當,宣告天主召喚他邁入「嶄新的生命」,這些大神秘家書中的經驗,正好為他想要在這篇祈禱中傳達的一切提供了背景。這真是一個「沒有任何事物可與之相比」的經驗。

因為是嶄新的經驗,牟敦只能以「虛無」和「虛空」來形容。這兩個詞彙豈止於它們所能確實傳達出的意義;同時,也不失為謙遜之道,承認沒有任何字彙能表達出這種「無限豐饒的自由」,以及「看似超乎各種存在的幸福」。牟敦體驗到的正是一種超越性的法則,讓他奉為圭臬:非凡煞時轉變為平凡。有趣的是,如此嶄新卻又歷久不衰的自由與幸福中「少了一切又少了我自己」。這一點多麼耐人尋味,因為它不合於我們平時生活常理,除非我們像聖保祿前往大馬士革途中一樣,十分意外地碰上那難得的一霎那,遭受強光襲擊,眼瞎落馬。然後,我們又出其不意地從自己半睡半醒的意識中,被猛然拉入一個全新的生命境界裡,開始發現週遭一切色彩繽紛。

「少了一切又少了我自己」這句話既不是哀歌,也不是出自一個一貧如洗的人口中悲傷的呻吟,而是當某種光明啟迪心靈,讓心靈知道自己的許多財富、對自我的執著,以及個人的渴望與激情,都已盡失吸引力,變成自由的一種阻礙,這句話就好像一種如釋重負的慨嘆。基督這位醫生已來解救我們憂煩的靈魂,而且讓我們震驚到非信不可,正是治癒我們病症的唯一救藥。

為什麼牟敦說他所體會到的「完全是一個嶄新的生命」?他說「幸福所帶來清新的氛圍」又是什麼意思?「嶄新的生命」、「清新的氛圍」和「一切」、「自我」形成對比。前者代表福音中所許諾的新人救主基督,是永恆的生命、生命的活泉、天主的一切恩賜。後者代表舊亞當的生命,充滿人性的自大、任性,以及有限的世界,欺騙我們去相信會腐朽的事物,還以為不會腐朽。我們因罪惡而抗拒最真實卻未彰的真理,就是基督的愛與犧牲。我們所追求的事物,往往尚未享受到即已消逝無蹤,而且隔夜就忘了。

「不要讓我在它四周再築上任何圍牆,否則我會將自己封閉於外」。我們所築的「圍牆」代表讓我們自己與天主的愛,以及與近人對我們真實的愛和情感保持距離的一切事物。有時,雖然意識到那種虛偽的愛並非源自天主,根本毫無是處,我們依舊窮追不捨。這樣的圍牆使我們無法嚐到生命的珍寶,即我們的日用糧---天上的瑪納,或者,難道不就是天主自己---藉著聖心豐沛地賜予我們。我們不明白這「日用糧」,若不是因為從來不知道,就是因為忘了如何分辨神性的恩賜與人性的桎梏。我們看不出其中的分別,因為我們的「官能」都被毫無意義的思想與感覺所阻塞,幾乎沒有空間留給「唯一需要的那一樣」,也就是「天主的純愛」,絲毫沒有渣滓,並在低聲細語中悄然來臨。的確,太多塵俗事物圍繞著我們,我們的心靈很難自由地跟隨天主的旨意。

虛無與自由並非拼命努力就能獲致,而是在我們放棄自築圍牆與死巷的舊生命後,隨著「嶄新的生命」而來的副產品。而且,當我們少了一切,甚至少了自我,反而不再阻礙我們活出天主自由的新生命,因此自由更形豐饒。牟敦曾如此寫道:「主,我將走過無數死巷邁向禰。禰願引領我穿越石牆歸向禰」。總之,少不了圍牆與石牆。我們所築的圍牆監禁我們自己,而石牆是天主所豎立的。我們總是一頭撞上去,直到最後天主擊倒石牆,我們才重返現實。祂庇祐我們,讓我們與祂共享天國。另一方面,我們的圍牆則很快就會讓我們走投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