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無邪

陸達誠

論語<為政篇>記述孔子的話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這句話是眾所周知的,但要找個例子來加以說明,倒非易事。因為有些內心的經驗是無法言說的。最近讀到一篇張秀亞的文章,倒覺得蠻像思無邪的體驗,故試著給各位朋友介紹,讓大家看看稱它為「思無邪」是否適合。

六月下旬,輔大放假了,就打包準備赴岷二個月,繼續誤人子弟。不料收到了一本同月由商務出版的《張秀亞散文精選》,是作者女兒于德蘭托書店寄來的。筆者收到這本新書,高興萬分,決定將它隨身帶走。

馬尼拉的七、八月是雨季,天氣異常涼爽。七、八月來岷,逃避了寶島的炎熱,可算是來度假了。

每週上十二小時的課,餘下的時間除備課及改作業外,還有不少自由時間,就這樣,可以品賞張秀亞教授的大作了。

這本書分三單元:深情、愛好大自然、文友與書,共有十九篇散文。本文要談的是第三單元的一篇名叫<小花與茶>的文章。這篇文章敘述一位老人與一位中年女士間的微妙情感,發乎情,止乎禮,姑稱之為「思無邪」。

一九八五年張秀亞去美國訪問一些教育機構。旅途中,偶然發現一個舊書店,就進去看看。該書店處在幽靜的路角,店內空無一人,她就等待著主人的出現。引她注意的是桌上一隻別緻的茶葉罐及一個插著一枝小白花的水晶玻璃瓶。店主出現了,以富磁性的英國腔問她要什麼書,聽了她要的書就去尋找。回來時看到客人還在注意茶罐和水晶瓶,就告訴了她二物的來歷:茶葉罐是一個親友送的,而水晶瓶中的小白花是一位老先生送給她的。這樣,女主人慢慢地向客人講了一個老人的故事。

一個下午,客人很少,店中突然出現一個帶鴨嘴便帽的老人。他要找一本書。店主幫他找時,他坐下了,帽子壓得很低,一手支頤,一手扶手杖,像「盤根錯節的古老樹幹,彎著腰坐在那堙v。店主找不到書,就給他沖一杯茶作為補償,那杯茶是用罐內的龍井泡的。老人一飲而盡,連說好茶。由茶引起了話題,老人說五十年去過中國喝過當地的茶;恰好店主的外祖母也是在中國之旅時愛上了茶,又把這個喜好傳給了外孫女。

第二天老人又來了,手中拿著一枝小白花,說是從他家後院擷來的。店主感覺從花瓣中可以聽到詩和音樂的流溢。茗茶後老人離去,沒有買書。過幾天老人又來了,又帶著一枝小白花,但不知其名,他們給它取了一個名,叫它「無名花」。以後每隔三、四天老人會來,帶著無名花。客人多時,店主請他代為照顧,為酬勞他,又送上龍井茶。老人啜了一口,「吐出悠長的嘆息」。一次,店主同客人講話時,驀然回首,發現那老人「深湛的眼睛正在追蹤著我」,她走近他,他俯身喝一大口茶,「衰老的臉上露出孩子段的笑容」。他深情款款地注視我說:「我看到杯底一個影子,妳好像她。」

此後二個月,老人天天都來,還帶著小白花,也每天喝一杯龍井茶。高興時他會高歌一曲。他「那雙深湛的藍眼睛像兩顆晨星似的隔著透明的杯子凝視著我,這是一雙奇異的眼睛,像燃燒過的熔岩,像是老祖父的,像是情人的,又像天真的孩童般,其中有慈愛、激情、柔情和無限的依恃。…那眼神使我驚悸、惶惑…我不知如何啟齒,想再為他半空的杯子倒些茶,但我的心和我的手一同在顫抖。」老人看出了女士內心複雜的感覺,慢慢站起來,走向她,低聲說:多年前,他在友人家中遇到一個叫海慈的小姑娘,靈動的眸子就像小花,他以祖父、父親和朋友的愛愛她,她也喜歡他,有時兩人去樹林中玩耍。但不知怎的,以後小孩不見了。再也找下到了。

當他看到店主時,第一眼就覺得她像海慈,算算時間,覺得海慈現在應該也是這個年齡。老人的故事和情感常使對方心跳加速,「我真有點承受不住,因為,我的日子一向是平靜慣了,對於熱情和熱情的故事,我委實己有一份陌生感,但想不到,這位老人為我將它們帶了來。」有時她感到委曲,覺得自己是一個膺品,她想點穿,但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而欲言又止。

有一天,他來了,手中沒有花。他說後院的花都採擷光了,附近又找不到。不過他聽說在遠處的懸岩上還有非常新妍的小白花。坐不久,他在夕陽西下前回去了。等店主清醒想告訴他千萬別去懸岩時,已杳無人影了。打電話去他家,沒有人,以後也不再見他到書店堥荂C

那位女士因財務不佳而想來個關門大吉,但想到萬一老人回來吃閉門羹,看到他在門外徘徊的淒涼身影,就不忍心結束書店的工作。

最後的一枝小白花就留在水晶瓶堙A就像老人的臨在一樣。

故事講完了,是否可說是「思無邪」的範例?或許有人會說更像「似曾相識」。但「似曾相識」的剎那經驗一般只在心靈最純粹的時刻,或至誠的時刻才會發生的。至誠與思無邪應該聯得上吧。男女間可以無慾、及無自我中心意識的情況下相見相識,至少在那一刻,「思無邪」的體驗是無法懷疑的,而天主也隱臨其間。「思無邪」或與「似曾相識」是可以重疊的。這樣說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