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勾動地火

陸達誠

去年(2007)四月筆者在恆毅月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是<禪與靜觀>。文中提及筆者三十年前在比利作神操時,有過「天雷勾動地火」的經驗。

不知怎的,這篇文章被在巴黎工作的應芝苓修女發現,並貼到她的部落格上去了。網友看到之後,就訊問應修女:「陸神父寫的天雷勾動地火,究竟是怎麼樣一回事?」修女知道我很少上網,就來了封「依媚兒」要我查閱她的部落格。一讀之下,我知道有人好奇要詳知底細。為回答他/她,我必須嘔心瀝血地探索我的潛意識,把塵封多年的往事從記憶中挖出來;另一方面更為嚴重,是我必須把個人靈修的私秘,公諸於世。

在寫作會的文藝營中常會安排一個年輕人超愛的作家座談會。有時會討論到散文和小說的差異。作家老師往往會說:小說或許尚可把作者隱藏起來,散文就大不同了。他們認為散文的作者無法避免把自己在字裡行間透露出來。散文作者與讀者像在鎂光燈前面面相覷,無所遁形。

筆者目前的處境極似散文作家,不同之處,在於散文作者暴露的可能只是他們的生活瑣事,而我要交代的却是個人最內心的私秘呢。

好吧,不再耍嘴皮了,言歸正傳,讓我們來聽聽究竟天雷如何勾動了我的地火。

整體來說,那次神操(1974)與我在香港初學時(1958)做的神操大不相同。後者就像強斯頓神父(William Johnston,S.J.)所說的士林哲學式的祈禱,重視思維及意志,另加記憶、想像、分辨等活動。每次做默想就像上陣打仗一樣,要打贏,就得嚴格地遵守遊戲規則。結果是往往筋疲力盡。而強斯頓神父到日本後受到東方文化的勳陶、用禪修方式,讓聖神帶領,逐入奧秘的勝境。

我在比利時的神師Albert Chapelle神父要求我在做神操前半年,從巴黎去布魯塞爾三、四次與他長談。其中一個週末,二次見面共談了七個小時。因此他對筆者的背景瞭如指掌。做神操前十天他要我到避靜院,盡量休息,有時去果園幫忙。結果,神操的第一天我立即進入狀況,火焰開始點燃,好像艾克哈講的靈魂根層中的靈智火花開始活躍起來,波浪疊起。第一、二週不斷出現有相當級數的有感地震。到第三週時,在默想耶穌的苦難時,出現了二次不可思議的大地震,好像靈魂根層的「地火」被「天雷」劈到了一樣。

第一次是默想耶穌山園祈禱,第二次是默觀穌臨終時天地變色的一幕。

默想山園祈禱時,我覺得自己沒有像其他門徒那樣掉入夢鄉,而一直在注意耶穌的動作。我在靜寂的夜媃[看耶穌伏地跪禱,苦求天父免其苦爵,也聆聽吾主的血汗點滴落地的聲音。忽然,我突發奇想,想從耶穌身體下面鑽進去,變成一塊支撐吾主的活的石頭,讓耶穌的雙手不要撐在堅硬冰冷的山石上。我就在耶穌的身體下面枕著他半身的重量。我那麼接近耶穌,體會他的顫抖和害怕。我的背承載著耶穌的血水,我與他已不分你我,我們已結合成為一體。耶穌讓我分嘗他當時的心境,與我全然密契。那時我根層的靈智火花,開始熒熒焚燒起來,燎我之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一、二天後,默觀耶穌被釘的奧跡時,天雷又來了。當我默想耶穌去世前大聲吶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你為什麼捨棄了我?」及耶穌斷氣時的記載:「遍地都昏黑了,從十二點直到下午三點,太陽失去了光」(路加福音),「聖所的帳幔從上到下分裂為二,大地震動,嚴石崩裂,墳墓自開…」(瑪竇福音),我已失去自我意識。這是什麼景象啊!這一定不是純粹的自然現象,而應是天主聖父內心劇痛的外射。是造物主的強烈情愫影響了全宇宙,使萬物不得不撼動起來。「昏暗」,「失光」,「分裂」,「震動」,「崩裂」…正是聖父當時心境的寫照。聖父怎麼可能在如此緊要關頭,捨棄耶穌。他那時是全然的在,甚至可放棄整個宇宙於不顧,因為自創世以來,世界從來沒有發生過比這更重大的事件。他對聖子的嘉愛到了極點,但聖子感受的却是相反,他只感到天父不在,天父離棄了自己。這是我們無法想像的全然孤獨,啊!天主為愛世人付出了何等的代價,這真是人無法懂得的奧秘。宇宙的慌亂、撼動,一定反映出了天父的傷心。

當我體會到天主的心境時,熒熒大火又開始點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