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卦的智慧

傅佩榮

學習易經,必須兼顧兩方面:義理與象數。義理所談的是做人處事的道理,提醒我們在什麼情況下「應該」做什麼回應。易經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一句稱為「大象傳」的,其中五十三卦提及「君子」一詞,就是要我們學習君子,致力於培養德行、增強能力與啟發智慧。至於〈繫辭傳〉中,則有較長的論述,用意也在於說明義理。

另一方面,還有象數要學習。象數是指卦象以及占卦時的數字,這些將會助人解除困惑。事實上,易經若是排除了這一部分,歷代讀書人對它的興趣恐怕大打折扣,甚至會覺得它只是一本天書,不但難懂,而且也沒有什麼好深入研究的。

但是,問題來了。許多朋友問我:「占卦是不是算命?」如果是的話,虔誠的信徒應該避免接觸,否則有違背教義之嫌。事實上呢?占卦「不只是」一般的算命,不是看起來無異於迷信的東西。占卦主要是彌補理性思維之不足。這是因為人們使用理性時,常常不自覺地帶著盲點與執著,陷入一廂情願的格局,以致無法認清真相,由此作出錯誤的判斷。

我在介紹占卦時,會一再強調「三不占」的原則,就是:不誠不占、不義不占、不疑不占。這三不占中,前兩項一目了然,但是「不疑不占」是在提醒什麼?提醒人們先依理性作深入而完整的考量,如果一件事是理性可以充分把握及判斷的,就不必用到占卦。占卦是為了補理性之不足,而不是違逆理性的。

以我最近的一次占卦為例。我自今年三月十六日起,在桃園講易經,聽者三百人。第一天上課時,氣氛有些緊張,因為三月二十二日要選總統,大家都在擔心結果將會如何。於是有同學建議「何不占一卦?」我說:「可以,但是我們不能占誰會選上,只能占:我們這三百人在三月二十二日以後的生活會不會改善?」於是在三百位同學面前,我公開占了一卦,得到的是蠱卦﹙山風蠱﹚,變爻在上九,於是之卦成為升卦﹙地風升﹚。我在此暫不詳說這些術語,只試著解釋占卦的結果帶來什麼啟示。

所謂蠱卦,是說山下的空氣由於長期阻滯而生出瘴癘,有如物腐蟲生,表示人的社會「積弊」嚴重,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最妙的是變爻在上九,亦即由下往上的最後一爻,表示這種情況已經走到最後階段,而改變也勢在必行了。這是眼前的大形勢。

其次,所謂「之卦」,是說下一步的發展。由於上九的變化,形成了升卦。顧名思義,升卦是指:我們這些人在將來的處境是改善之後步步高升的。看到這樣的本卦與之卦,大家心埵傢苳F。

最有趣的,還是蠱卦上九所清楚宣示的爻辭:「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意思是:我們從三月二十二日以後,不必再伺候政治領袖,或者讓政治人物隨意擺布,然後可以自己努力安排高尚的生活方式。整部易經堶情A就是這一句爻辭最像是為我們民主社會所寫的。

在結論時,我說:「由此卦看來,政治領袖中,誰一犯錯就立刻向老百姓道歉的,把老百姓當成主人來服務的,誰就會選上。」當時在教室現場爆出一片笑聲,因為大家都很清楚:馬英九是勇於認錯及道歉的。

由此可見,我們只能詢問自己關心的事,再由其中聯想其他情況。當然,如果受到別人正式委託,合乎「義」﹙正當性﹚的原則,也可以代他占卦。占卦的方法不難,只是一系列機械式的操作,現在一般使用的,是南宋朱熹所歸納的方法。不過,另外還有許多方法。

譬如,以蠱卦與升卦來說,這二卦的下卦是相同的,上卦則是由山變為地。下卦指百姓,也指占卦者自己。因此百姓沒有變,我們這些人也沒有變,改變的是政府,是外在的環境。這外在的環境又是怎麼回事?原來的「山」是指阻礙,改變為「地」,則是指柔順或順從。政府從阻礙變為順從民意,我們的外在環境自此暢通無阻,可以順利往上發展了。

但是,別忘了在「不事王侯」之下,還有「高尚其事」一詞。我們將來應該何去何從?既然政治人物不再干擾或妨礙我們,我們就有責任自己往高尚的目標去奮鬥。民主社會提供了自由選擇的機會,要向上提升還是向下沈淪,從今以後是我們每一個老百姓自己的責任了,如果做得不好,以致生活不快樂,就不能再找藉口了。

經由此例可知,占卦何嘗有什麼迷信的成分?它的教訓十分清楚,總是要求我們在「德行、能力、智慧」這三方面把握自己的主動性,使自己更有信心與勇氣去面對未來的挑戰。「天助自助者」這句話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道理。我們學習易經,是受益於老祖先的心血結晶,而絲毫沒有僥倖取巧的念頭。我們常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但是最後還是要在日常生活中加以驗證,不然它只是歷史的陳跡而已。

我學習易經之後,其實很少占卦,因為許多事情靠「理性」就可以判斷了。即使占卦,也需要在解卦時,發揮理性的功能,以客觀而平靜的心情思索卦象的含意。最後呢?還是要以主動而負責的態度珍惜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