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常做主 何處不為家

彭玫玲

心理學家認為六歲前定一生,年過半百來回顧對家的記憶確實如此。從小至今,搬家次數已經數不清,心靈根深蒂固屬於家的感覺,還是幼年與祖父母,伯父一家,三代同堂的溫暖記憶。老家客廳掛著新竹書畫家張國珍先生書贈祖父的中堂和一幅花鳥畫,神桌供著祖先牌位與菩薩像,每日晨晚祖父一定撚香虔誠禮拜,隨後到屋外前院對天祝禱,再把香枝插回菩薩和歷代祖先香爐前,夜間神桌上紅蓮燈常明,焚香伴隨鐘擺低沉脈動,繼續守夜至天明。

祖母起床早,工工整整梳髮理髻,隨後打掃廳堂庭院,祖母髻旁茉莉的清香 串起我對庭院四時花木色香味的記憶,大門旁一樹粉白梨花下,薔薇淡然,羅漢松倚石與帶刺麒麟草對望,木繡球和後院的粉紅櫻花後來皆曾入我畫。往內走, 火紅的石榴與青綠芭樂為鄰,祖父的盆栽和後院石花架上祖母的九層塔、蘆薈,是賞心與實用的寫照,我們姐弟在庭院花叢中,圍著看爸爸給金魚缸換水,可愛的模樣,只剩黑白相片留下泛黃痕跡。

搬離老家遷居南部,是流徙的開始。每年寒暑假都回新竹,在祖父母身邊度過,一解鄉思。幸好初中又遷回新竹,復入竹師住校,第一個返家周末,就哭濕枕頭,兩眼腫的像桃子,想來一定讓祖父為難,因為是他要我捨竹女進師專。直到那天爸爸來學校接我到醫院看祖父,病榻上祖父望著我的眼神,如此慈愛不捨……祖父被接回家,隨後一連串辦後事的禮儀,卻似利剪,無情地一寸寸切斷我們與祖父相連的血脈,像被斬掉樹根的幼苗,頓覺天地失色,我不懂喪葬禮儀的意義,客廳設置供桌,道姑不誦經時,就換紅袍道士做法事,引領喪家過奈何橋,焚紙屋,祖父平日虔誠焚香祈禱時那樣的祥和,和法事的嘈雜完全搭不上線。 我想尋根究底,參透生死之分際,我不能忘記愛我的祖父母…….。

敬天祭祖,以最傳統愛的連環套包裹、孕育我成長的家,被死亡拆散了, 不能解答的迷惘,埋下我加入師專天主教同學會的因,參加春令、夏令營、與主同行營,結了領洗的果,這只是信仰的起點。畢業後來到台北,認識以活出中華基督為使命的神修小會,聽雷煥章神父講聖三,一手聖經一手甲骨文,創世紀與道德經共融無礙……

沒想到工作多年後,仍有勇氣放下固定教職,離鄉背景,一家四口來比利時學習。德修士妹夫全家帶著五個兒子熱誠接待我們,領我們加入比國教會,與他們的相處也開了我眼界。原來電影媒體中,浪漫不羈的歐洲人,只是鏡花水月, 冰山一角,仔細觀察,發現德修士他們家,跟我們傳統的家庭觀念,不分東西,人同此心,只是他們的價值觀植基於天主教信仰,孔夫子不語無可名狀的「神」 , 已親臨人間,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子,因他的死亡與復活,從此「養生送死無憾」。

原來,層層包裹我的愛的連環套,不該讓人窒息,如套牢的俄羅斯娃娃;愛的香火延續的唯一途徑,是十字架救贖之路。我確信,仁義忠信的孔夫子,和物我兩忘的老子,在天上和諸聖和樂融融,交心傾談,最忠實的儒道門人,才能當最透徹的中國基督徒。

若望福音中,耶穌對撒瑪黎亞婦人說:「從今以後,你們既不在這山或那山朝拜天主,而是以心神真理朝拜祂。」

 「有天常做主 何處不為家」蔡石方神父坐監時在牢裡寫下這幅對聯,成了我帶給比利時教會的見面禮,因為耶穌說:「我要與你們日日同在,直到永遠。」

原來活生生的天主聖言,才是我們一切記憶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