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一)

義和團的性質

陳方中

在基督宗教傳入中國的過程中,義和團運動是其中最大規模反對及攻擊的運動。

有關義和團的性質,一些嚴謹的研究可以證實其與秘密宗教有關。這些秘密宗教在不同時期有不同名稱,康熙年間有名為八卦教者,既名之為八卦,則震卦、離卦等即可用為其徒子徒孫另創品牌時的名稱。八卦教的名稱太過響亮,其嫡系子孫在乾隆時將之易名為清水教。由其系統分出再整合的天理教,曾在嘉慶十八年起事攻擊皇宮。當時就用了義和拳這個名稱。八卦教系統之外,民間還有其他類似但關係較淺的秘密宗教,如大乘教、聞香教、先天道、在理教、龍華教等。秘密宗教其實絕大多數也是勸人為善的宗教,但其刼變觀念在有心人利用下,易形成叛亂的潛伏因素。另一方面,他們往往有一些不傳授外人的口訣、手勢及儀式,更增添其神秘性。反對這些秘密宗教者,略知其一二,多以白蓮教稱呼之,實際上這些信仰秘密宗教者,也不承認自己是白蓮教。因白蓮教是貶義詞,等於邪教,有誰會認為自己信的是邪教呢?

這些秘密宗教的核心信仰多半是「無生老母」,除了無生老母以外,在這個多神信仰的環境中,敬拜的神和一般民間信仰沒有太大差別。如果不了解什麼是民間信仰,去一趟龍山寺就可以知道大概,龍山寺的主神是觀音菩薩,但媽祖、關公、文昌帝君、地藏菩薩在龍山寺中也有位置。其他像城隍廟,主神是城隍,其他諸神則視信徒需要而設,三山國王廟、祖師廟、關帝廟皆類此。在平時沒有信徒專屬那家廟宇的限制,實際上信徒常是流動的。因此在政府容忍的民間信仰和不被認可的秘密宗教間,因為大部份信仰神明是類似的,實際上除了少數核心分子外,信徒也常是流動滲透的。例如八卦教的主神是「五聖」,從「無生」音轉,但已轉化為文殊、普賢、白衣、魚籃、觀音,由此實在看不出和民間信仰有何差異。

除了宗教性質外,義和「拳」當然也包括武藝。在明清時期,民間習武是一種普遍風氣。習武的原因很多,保衛身家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特別是在自然環境較艱困的華北地區,更有此需求。拳術初習者習套路,也就是招式,但真要武藝精進,則需習內功,打坐練氣,也稱為氣功。拳術的名稱很多,有紅拳、蔡拳、八卦拳、梅花拳等。習練拳術講究師承輩份,是師徒制。每三年科舉武官選拔的武舉、武進士等,大多出身名門大派之中。因此習練武藝雖未經政府許可,但實際上是政府默許甚至鼓勵的。地方上的秘密宗教團體,也多有習練武藝者。稱自己為某宗教,有被抄查的危險;若稱自己是習練某種拳術的團體,則較能擺脫官府注意。另一方面,當然也有真正是以習練拳術為主的團體,但其中包含了眾多不同派別,混合各種信仰的成員。根據學者們的研究,八卦拳與八卦教有關;梅花拳的核心分子,是具有無生老母信仰的。

降神附體是當時這些習練武術的秘密宗教團體的共同特徵。降神附體是起乩的一種方式,乩童在出神狀態中,相信他所請的神明降臨其身。神明既然降臨,則乩童言行舉止則像其所請,如濟公愛喝酒,孫悟空搔首擠眼。另一種方式是請神降臨於鸞駕,在沙盤上寫字降旨,稱為扶鸞或扶乩。農民識字者少,較習慣直接降神附體。不論秘密宗教或民間信仰,至少在十八、十九世紀,都習慣於此種形式。

1900年發生的義和團,追溯根源,最早類似的行動是1895年出現在山東、江蘇交界的大刀會。所謂大刀會其實是練習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硬氣功,功力高強者,運氣後刀劍砍身只有白痕而無傷。大刀會的核心分子似乎與八卦教分支離卦教有關。開始時大刀會打出的名號是保衛鄉里,但1896年大刀會徒龐三杰,因與天主教徒在地方上爭奪河中新生地不利,乃率其會眾在其所居的山東曹州府豐縣和江蘇徐州府碭山交界,攻擊天主教徒,其後蔓延至曹州府境,發生多起打教事件。當時地方官將大刀會當盜匪剿辦,大刀會轉入地下。1897年11月1日凌晨,兩名聖言會士能方濟及韓理在另一名聖言會士薛田資鉅野的居住處被殺。傳教士一口咬定係大刀會所為,官方當然否認。這樁各說各話的公案,在1960年代的口述訪談中,當年的參與者看確認與大刀會有關。「鉅野事件」引起了德國出兵進佔膠州灣,也是清廷與列強關係進一步惡化的重大事件。

在山東冠縣的梨園屯,則在1869年有了第一批教友後,即不斷發生民教衝突。教外人在1898年引進了趙三多率領的梅花拳「助拳」。根據對趙三多師承的研究,他的梅花拳應具有泛八卦教信仰,並且有文武場組織。這個團體內部的口傳對於義和拳這個名稱是不陌生的,因此集合更多類似團體後,義和拳的名稱出現了。

1899年「神拳」在山東平原縣出現,檔案中的代表人物是朱紅燈,也叫小朱子。神拳可說是簡單化的大刀會,需要練習經年,儀式繁複的大刀會,被巫術性質的降神附體取代。「神拳」這種降神附體後,聲稱可排刀排槍,演練武藝的團體,在1899年後半至1900年春間,普遍在山東及河北鄉間出現,每個團體少則數十人,多則一兩百人。神拳起事即所謂的「平原事件」,同時期在鄰省直隸的景州、故城、武邑也發生連串打教事件,這一帶最主要的教友據點在朱家河,是日後1900年6、7月間義和團運動的高峰期,教友死亡人數最多的地方。

至於義和團為何反對基督宗教,是下一篇要談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