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再現(上)

河北

自從2001年開始計畫中華殉道聖人巨幅,今年(2008)年初又受命繪作殉教聖人個別畫像。這一次是聞道出版社的費格德神父發起的。兩年前他來新竹談及這計畫,其後便石沉大海無消息。我便把這事置之度外了。去年底他突然來電話說要陪陳琨鎮神父來簽約,倒給我一個措手不及。經過兩三次磋商,合同簽訂了,我所要求的,仍然只是溫飽。於是必須立即放棄其他計畫,再一次和我相守相伴了兩年多的聖人們會面,又拾起舊日的話題。不過這次多了一位神長參加交談,那便是五年前病逝羅馬的阮文順樞機主教。

所謂的「其他計畫」,主要是美國的展覽會。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覺得眼睛、手指的靈活都遠不如往昔。在台灣,承孫茂學神父的好意,住入新竹市的聖保祿堂,有廣大的空間,可以施展手腳(爬梯子)。轉眼之間,物換星移,孫神父的健康、我的手腳,都給人時日不長的感覺。自從我全心投入台灣的工作後,已失去美國的市場,若一旦離開台灣,將如何交代這條「老命」?所以決心再扣定一間美國畫廊,再一次做美國的納稅人。這計畫進行得相當順利,明年春節,便是畫展開幕的時候。現在,我只得去告訴畫廊主人,不行了。在美國,這樣違約是嚴重的事,但我沒有其他選擇。手已扶在犁上,不容老農再向後看。因為牛跑得既快,力氣又大,你拉不住牠們呢。

記得開始畫殉教聖人巨幅時,驚喜的看見聖人們出現在月光下,對著他們,好似置身於一種超乎人世,卻又「具體」的生存。和這一群可愛的老鄉們聊天---他們來自我祖籍的山西,出生地的河北,和抗戰十年寄居的四川---產生了「晴窗隨筆」。五年下來,胸中湧出的舊話未盡,新談又升起。但心情有了不少的改變。

我怕。怕甚麼?怕我自己。這一次殉道像是國畫體裁。溥心畬老師傳授的「行雲流水」筆法一向是我的最愛。但畫筆到了手中,描出來的是遏雲斷水了。眼睛跟不上筆劃,手臂控制不住手腕。神父穿的羅馬是祭披沒有羅馬風味。煩惱之餘,我決心重新開始。四位神父的肖像完成後,我疲倦的把它們丟在櫃中。

五年前我可以每天工作五小時,十年前我可以工作八小時。羅馬的耶穌會神父說我可以行奇蹟(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了)。現在我只能工作三小時,便疲乏了。合約上我堅求「甲方」給我兩年半。但費神父告訴我零九年台灣開教紀念很希望能展出聖人像。我急於滿足教會的需求,又決心放棄一切的出遊休息。時間像一張大口的怪獸,把我的一腔熱血吞嚥無蹤。

寂寞。最愛看的書沒有人可以分享。台灣的教會多半是個不讀書的教會。在聖堂中面對聖體,正需要陷入深刻的默觀時,一定有人捅我一下要談談天。藝術家的脾氣來了,我曾猛拍跪櫈,把要聊天的人嚇走了。我卻再也找不回天主來。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中間找不到曾將工巧的我。一百二十一幅聖人肖像,從哪兒變出來呢?我心目中只有杜勒(Albrecht Durer)的那幅憂鬱(Melencolia)---繪畫女神又怒又悶托腮而坐,滿地工具,沒有作品。我的無望,不只是找不到一個人分享讀書心得。有時打開電視,希望有令人振奮的節目拉我一把,但沒出息的大眾媒體,只講些紅內衣、美食、口沫橫飛的政客......連有關藝術的報導也不外大陸那一口京片子的現代普普……

「無望」!就這兩個字!我少了甚麼?少了「望德」!望德,使聖人們鍥而不捨的動力。望德的基礎,不是明目、鐵腕、精力、好友,而是天主。我夢堣d百度尋找動力,卻不向天主望一眼。想到就做到。我求瑞雲為我下載一份教宗Spe Salvi通諭,一面去告解神師那兒自控。一幅神奇的妙境,於焉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