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

陸達誠

吳承恩在西遊記中塑造了一個奇僧孫悟空,一個筋斗可翻逸十萬八千里,頗似莊子的大鵬鳥。此鳥之背有數千里長,一「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逍遙遊)。明代的吳承恩一定從大鵬鳥的造形中吸取了會在高空翻騰的悟空的靈感。無論如何,孫悟空的翻筋斗給予讀者前所未有的痛快。可是孫悟空的工夫是有限的:當他要解脫如來佛的束縛,追求絕對的自由時,他翻了N 次筋斗後,到一個極為開闊的新世界,周圍有數座高山,以為自己遠離塵囂了。焉知忽然尿急,就在一座山麓邊小解,自忖這泡尿可作為自己解脫佛祖控制、遠走高飛的證據。不料那幾座大山忽然震搖起來,原來那些山是如來佛的手指,表示佛祖神通廣大,孫悟空不論多麼「神」,都逃脫不了佛祖的掌控。可憐的悟空,最後還是乖乖地歸於佛門,聽順佛祖擺佈。

這個武藝超強的悟空,我們可以把他用來比譬人類的理性。人的理性本來是使人與其它動物大有差異的瑰寶。在西方,理智引發了哲學和科學的知識;在東方,良知開啟了倫理和修為的傳統。西方的知性在文藝復興時大獲解放,掙脫一切枷鎖,尤其是神學和宗教權威,甚至神的存在亦受質疑,以為人定勝天,以為人有了科學便可操控一切。神學與神話受到相同的命運,被看成落後時代產物。總之,他們相信科學萬能,樂觀和自信,卻把宗教等同於迷信,大力撲之,棄之。法國的啟蒙運動,尼采和沙特的去神「豪舉」,變本加厲地要在西方絕滅宗教信仰。他們要像孫悟空一樣飛向無阻的無限空間,享受絕對自由。

雖然今日科學進步與發展的速度絕不亞於文藝復興時代及啟蒙時期,但宗教還是老神在在,屹立不墜,因為肖似孫悟空的科學大俠跳不出另一隻如來的手掌:人類的普遍共有的終極問題。不論理性和科學多麼神速發展,帶給人類多少福利,人還是會有生老病死的遭遇。在痛苦中人要問「為什麼」,要知道生前死後的真理、宇宙的生成及未來、永恆之有無等問題。理智踢到了一塊鐵板,自己的法門變得完全無效。人類及宇宙的終極問題就是西遊記內如來佛的五根手指,人再聰明能幹,也跳脫不出這五根法力無邊的手指。

結果不單是凡夫俗子相信天主,連頂端科學家相信神的不計其數。宗教和科學滿足人的不同需要,相輔相成,井水不犯河水。中世紀神哲學的智慧,便是當理智到其極限,有無法解決的終極問題時,信仰便挺身而出,彌補理智的缺陷,使人類藉之而能安身立命。五十年來,大陸宣傳唯物無神主義,崇洋的科學和人間價值,到頭來,不單民不聊生,一旦稍啟宗教之門,原先被壓制的需求,排山倒海的捲土重來。

今年三月八日教宗接見宗座文化委員會與會人士時,譴責傲慢的理性,因為它使人追隨唯物的俗化主義。否定信仰的需要後,一味追求消費和享樂,活表面化的人生。他說:「我們迫切需要藉著提醒追求生命中更崇高的價值,來反擊這些偏向。生命中更崇高的價值給生命意義,能夠平撫人心尋求幸福的焦慮。這些幸福就是人性的尊嚴、自由、平等、認識生和死的意義,以及對現世生命之後的期待。」對於理性和信仰的關係,教宗也作了梳理,他說:「理性和信仰的對比是教會與科學界久所期待的,我鼓勵大家繼續在這方面前進。在這條路上,信仰承認理性,並使理性達到完美的地步。而理性在信仰的光照下,能夠找到提升自己到認識天主和認識精神界的那股力量。」(參《教友生活周刊》97.3.16)。

基督的復活打開了人類的出路。理性若在信仰的五指山前謙誠地接受後者的引領,必能脫離困境,終如大鵬鳥一樣在太空翱翔,飛入神聖的奧秘,與上主永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