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滿意足

河北

前天在電視上見到有關投資家炒高藝術作品價格的報導。不但張大千,常玉、潘玉良等人的畫作價錢提高到千萬以上﹙美元﹚,有些名不見經傳,作品的優點究竟何在誰也說不上來的大陸畫家,身價也往往在一年之內加倍。於是在中國人的世界,一如在西方,投資藝術作品,往往勝於買黃金。

這就使我想起我個人的一則小故事:

初抵美國,人地生疏。為了糊口,把一套巨幅山水以低價賣給也是初出茅盧的年青猶太商人,他們用雙手把舊屋翻新,以較高價錢轉賣。勤奮起家,令人敬佩。這次要以大幅中國山水裝飾方才刷白的牆壁,總共七面大牆,真可說美不勝收。房屋出手之快,太太付款給我時,已經跪在另一個破舊大宅的浴室地上換新瓷磚了。

五年之後,先生竟打電話給我:「你的作品有沒有漲價?」

「有。」

「漲價多少呢?」

「約兩倍,」我得意的回答。

「那麼你把我家的七幅山水買回去好嗎?」他說:「我想把賺回來的錢,轉而投資在「西方藝術」上﹙即英文Western Art,以美國西方牛仔為模特兒的寫實銅雕,小件,但很精美﹚,因為它漲價比你的圖畫更快。」

居住歐洲多年,習慣於聽雇主說:「買藝術品不可講價」的我,那時真是氣結!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說藝術品原是商品,是投資的對象。

八○年代是藝術在美國市場開始成為「資本」的時代。一幅梵谷的向日葵花先以三千五百萬美元賣給一家日本保險公司,隨即由買家以五千三百萬美元賣給澳大利亞的酒商。一幅很小又不起眼的畢加索自畫像於八五年以五百萬美元拍賣,八九年便以四千七百萬美元賣出。藝術史家們慨嘆一個古老信念的死去:藝術作品是全人類的共同財產。我的小師弟溥毓岐在故宮博物館就職多年,現已退休,告訴我說:博物館在這種商業的壓力下,再也無力購買高品質的古董。英國藝術評家休格斯﹙Robert Hughes﹚曾說:「你想到曠古的名作不在博物館與全人類交談,卻在富豪家中擠在客廳的一角,是多麼可悲啊!」

領先這購買潮的是好萊塢的製作者、房地產商人。現在則幾乎每一個美國人都相信擁有藝術作品不僅提高他的社會地位,且給他戴上道德的光圈。客廳牆上有一幅金哥﹙Krinko,此人三年前日入百萬美元,現在一張也賣不掉了﹚似乎比舊日美國富家桌上有一本聖經更風光﹙以上是休格斯的意見﹚。

不少畫商就因此而致富。最有名的個案是盧斯可﹙Mark Rothko﹚。六十年代他立志作畫,一九七○年他割腕自殺。他那半透明似的油畫由紐約一位畫商和會計師操縱,聲名大噪,但他開始自問:「我在畫什麼啊?」而且常叫朋友們來看他的作品,焦急的問:「你看,這有什麼意義?」他開始去看心理醫師。他的畫商與會計遂強迫他去看他們所指定的醫師。在後者的「醫治」下,他終於完全崩潰。這之前,他未賣出的作品已全部失蹤。他的獨女控訴畫商和會計師把它們運去俄羅斯,官司至今未了。而躺在血泊中的屍體,身旁只有一個畫架,一些油彩和筆,總共四十五元美金。

現在因為中國大陸風頭之盛,連大陸不知名的畫家也上了世界畫商的金榜。不久前有大陸的商人來遊說我讓他代理我的作品。我的回答是:「謝了。活到現在,我最大的快樂,就是不曾有一個經紀人,也未曾需要一個經紀人。天主有足夠的能力,經營我的生計。這樣生活下去,我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