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完美的典型─拉圖思想要旨

傅佩榮

許多人聽到柏拉圖﹙Plato, 427-347 B.C.﹚的大名,就說他是「唯心論」或「觀念論」,這實在是莫大的誤解。為了說明這其中的曲直,首先要分辨兩個詞,就是「發現」與「發明」。

柏拉圖認為,我們感官所接觸的現實世界一直在變化之中,既然它在變化,就沒有真實可言。如此一來,人類的知識不是建築在沙灘上的房屋,一點都不牢靠嗎?因此,知識的來源不能是感官經驗,而必須是人的理性能力。見聞所得只是臆測與幻想,而理性思考的對象則是恆存不變的「理型」。是理性「發現」理型,而不是「發明」之。

譬如,我「看到」一頭動物,並且「知道」牠是牛。天下沒有兩頭牛是完全一樣的,但我為何可以用一個「牛」概念來指涉所有的牛呢?那是因為我在不同的牛身上「發現」了「牛的理型」,亦即牛之所以為牛的要素。通常我們會舉類似的例子來說明一個概念與其個別事例之間的關係,但這正是柏拉圖所極力避免的。

他對自然界的事物沒有太大的興趣,他所關心的是人在道德上與審美上的理型,因為由此可以安頓人的生命。譬如,當我說「張三是勇敢的人」,就預設了我「知道」什麼是勇敢。如果不先知道「勇敢之所以為勇敢」的完美典型,我如何可能正確判斷誰是勇敢的人呢?

依此類推,柏拉圖在他的《對話錄》反覆探索的正是「善、虔誠、節制、美、愛、正義」等。這些都直接涉及人生的抉擇。他秉承蘇格拉底的教誨,認為一個人若不知道什麼是善,他就不可能行善。即使他的作為從外表看來合乎大家對善的要求,我們也不能說他真正在行善。換言之,他只是碰巧做對了一次。沒有知識,一切德行都是僥倖的產物,稍遇考驗、挫折或挑戰,就放棄原則了。

但是,所謂「發現理型」,又是怎麼回事?柏拉圖主張:「理性」是靈魂的主要功能,靈魂在降臨此世之前早已熟悉理型世界的眾多理型,只是在出生時與身體結合的那一瞬間「忘記」了理型。於是,知識成了「回憶」,就是要回憶起靈魂所忘記的理型。我們對「真、善、美」這些珍貴的價值,不是常有「似曾相識」的直覺嗎?羅馬時代的哲學家埃比克泰特﹙Epictetus, 50-138﹚說:「當你毫無私心地贊美時,你贊美誰呢?你贊美義人還是不義的人?謙虛的人還是傲慢的人?節制的人還是放縱的人?」他的說法有一個前提,就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分辨」像「正義、謙虛、節制」這一類德行。但是真的如此嗎?

柏拉圖的努力正在於此。即使所有的人都嚮往「真、善、美、愛、溫良、虔誠」這些德行,好像大家的靈魂對於已經遺忘的理型還留有依稀的印象,但是誰來真正確認這些德行的本質呢?答案是:哲學家。

蘇格拉底說:「我非智者,愛智而已。」哲學家正是愛智者。柏拉圖為此提出一套教育設計。首先,在青少年階段,無論是遊戲、運動、音樂、讀書與寫字,目的都在於「控制內在的混亂狀態,設法做到自我調適」。其次,要學習算術、幾何學與天文學,由此認識外在世界。柏拉圖在四十歲時創辦了歐洲第一所「學院」,學院門楣上刻著一句話:「不懂幾何學的人,請勿進入。」理由是:幾何學是一門「抽象」的學問,要求我們不可執著於具體的東西。譬如,我們所見的是圓形之物與方形之物,但卻未曾見過圓形與方形。圓形與方形在實際上並不存在,它們是理性從具體事物「抽象」出來的結果。如果缺少這樣的抽象能力,又怎能藉由理性去「發現」理型呢?

然而,這樣說並不表示理型也是由抽象得來的。理型若是抽象的產物,不是近似人的理性所「發明」的嗎?在此所謂「發明」,是指廣義的用法,亦即一旦脫離了人的理性,就根本不能存在,或者即使存在也不是它本來的樣子。近代德國盛行的唯心論即是如此主張,而柏拉圖則大異其趣。

為了「發現」理型,柏拉圖使用了辯證法。辯證法的具體操作類似「對話」,先由正反雙方各自陳述,互相照見對方的盲點,也留意到自身的限制;然後往上綜合及提升,抵達更高的概括性;最後則歸結於「善」的理型。「善自身」有如太陽,以其光明照亮世界,使萬物依高低層次而存在。「善的理型」是統合的整體,因為它提供了一切價值的基礎。柏拉圖的「善」與「存在」成了同義詞,目的是要提醒世人:人生應該追求心靈的完美典型。

柏拉圖的期許是:哲學家應該具備永恆理型的知識,其中蘊含一套對價值的真正意識,對主導世界的原理有所了解,對真與美的愛,以及高度發展的推理能力。他說:「除非由哲學家擔任統治的君王,或者讓那些帶著君王或統治者名號的人,真誠而適當地研究哲學」,否則「任何城邦都無法免於陷入罪惡的結局。」

柏拉圖心目中的哲學家未必真的存在,但是他鼓勵人們擺脫現實世界的誘惑,追求心靈的成長與完美,則至今仍有參考價值。人若「發現」自己的幸福在於培養德行,並且宇宙萬物是統合於「善」的理型之中,則這樣的覺悟將成為人生的轉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