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又一章

安凝

1955年奉遣到台灣羅東聖母醫院服務的傅純玲修女(Sr. Cherubina Pozzoli)來自義大利米蘭,同仁口中的她認真、負責,是主治醫師安惠民神父的得力助手。1970年靈醫修女會在花蓮新城成立診療所,為居民在醫療上解決了很大的困擾,相對的,修女們必須投入的心力就不是筆墨所能形容,三更半夜常有急診病患登門,傅修女一夜之間起床數次是家常便飯。即使如此,也沒見她因睡眠中斷而面露不悅,第二天一早她還是如常的起床、參與彌撒、投入日間醫療工作。對她異於常人的能耐感到好奇的人問她:「您夜晚被叫醒,還睡得著嗎?」她回答:「沒問題,上床就睡了。」只能說她有天主特殊的恩寵,也或許她滿懷會祖Barbantini愛人奉獻的精神,有她特別的助佑,而能為常人所不能。

傅修女不忘求取醫療新知,偶有餘暇,總見她坐在一隅翻閱書籍,或站在藥庫一面整理藥物、一面細讀用藥指南。許多病人明知她沒有醫生證照,還是指明要她看病,他們說她用藥精準,除了「用藥精準」這個理由,一定還有別的因素。她有一種能力,即使沒有共通的語言,透過有限的訊息,她還是能了解病人、找出病人的問題。她似乎有一種智慧能穿透語言的障礙,散發一種說不上來的魅力,吸引病人與她充分合作,而完成不少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原住民因飲食習慣及環境因素,不少壯丁體內寄居絛蟲,驅趕體內絛蟲,並不是服用二、三次藥劑就能了事,用藥前最少禁止服用酒精類飲料一星期,這為視酒如命的人來說簡直是要命的事,可就是有人願意與她配合,聽她的指示。為了驅蟲,除病人本身外,她也需要付出很大的心力,事前的準備不說,病人服用驅蟲藥後,她要在病人每次的排泄物中仔細尋找絛蟲的頭,以確定絛蟲整條驅除,而非只是排出肢節而已。常看到驅趕絛蟲的病人,在住院廿四小時後,輕輕鬆鬆的回家,醫院的玻璃櫃上則又多了一瓶絛蟲標本。

新城鄉間菜園中有不少的蛇出沒,每回捉到蛇,沒人敢處理,丟掉又覺得可惜,到底為中國人而言,天上飛的、地下爬的,沒有什麼不能祭五臟廟,何況蛇膽明目、蛇湯清血,更沒有丟棄的理由。這時就交由傅修女處理,但見她把蛇頭釘在樹幹上,在蛇的頸部用刀子劃上一圈,緊拉頸部的皮用力往下一拉,身、皮一分為二。當晚,桌上多了一碗佳餚,而蛇膽浸泡威士忌中生服入口。到底有沒有明目?從下述事件就知答案。

到新城不久後醫院購置了一部自用車,傅修女向院長提出學開車的要求。院長說:「妳連摩托車都不會騎,怎麼開車?」她回答:「摩托車會跌倒,汽車不會。」無論如何,她學會開車,拿到了駕照,開車也從沒跌倒過,不過新手上路免不了有一些小狀況。有一天她開車出去,回來時右前鏡毀了,事後為免重踏覆轍她更小心翼翼,新換的右前鏡也確實保護得好好的,只不過下回換新的是左前鏡。雖然身在台灣,她開車仍服膺義大利人禮讓行人優先的精神,在生吞蛇膽後的第二天,開車返家途中,遠遠的她看到前方路上有一樣東西,放慢車速時,她問鄰座的院長:「前面是牛車或鐵牛?」生吞蛇膽在她身上好像沒發生明目的效果。

在火車未開通前,新城可說是過客進入花蓮的最佳休息站,常見許多神長開車來到花蓮,進入醫院歇腳。傅修女和親密戰友陳龍妮修女的合作無間,讓所有過客充分享受賓至如歸的喜樂。精於廚藝的陳修女為客人準備物質食糧,傅修女則留在客廳與來客話舊,無形之中她們不知款待了多少天主的化身。不同於陳修女一手的好廚藝,傅修女對烹調好像一點也沒譜,她進到廚房有時還可能有幫倒忙的情況。幸好她有自知之明,也或許要讓陳修女專美於前,或服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理念,她不在廚藝上求表現,但是煮咖啡好像成了她的專利,午餐後她常極力推銷來個人手一杯。在台灣咖啡不普及的年代,很多人己經享用過義式極品咖啡了。

每年新城的重頭戲之一就是馬槽的佈置,傅修女因為醫院工作的關係無法全程投入,但只要有空檔,她必進聖堂觀看佈置的進展,或拿起小燈泡一一檢測。馬槽中有一個角落,能在數分鐘內展現一天廿四小時日月星辰的變化,當大地靜寂星辰滿空,讓人自然進入默想的天地,促成這種變化的機器所費不訾,而那是傅修女的親人特別從義大利所購贈。佈置到最後,傅修女在馬槽四周攞上長串白色小燈泡,儼然為佈置劃上句點。

傅修女在執行醫囑上本著服從的精神,是不打折扣、不看情面的。有一年台北教區賈總主教在新城養病,因為探視的人太多,使他的病情一直未見好轉,主治醫師樂神父下令謝絕會客。有一天,遠從台北來了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家(事後知道他是故宮博物院蔣復璁院長),要求見總主教,因為主治醫師的囑咐,傅修女拒絕了。陳修女轉述當時的情形,補上一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心生不忍。」然而當年賈總主教病情的好轉和傅修女確實執行醫囑不無關係。

不苟言笑的傅修女,常常是酷酷的樣子,不輕易的顯露她的喜怒哀樂。物資缺乏的年代,院長大老遠從花蓮為她買蛋糕回來慶生,她心存感激,卻未露喜色,只淡淡的說:「我知道是誰記得我的生日。」保祿書信上有一句話:「我只以基督為至寶,其他都看作是損失。」(斐3:8)將這句話套用在傅修女身上,真的再貼切不過了。為病人服務、祈禱差不多佔了她生活的全部,偶而彈琴、唱歌也是讚美天主。酷酷的傅修女在表達對人關心的時候也是淡淡的。清潔工阿玉常向人說:「我是到醫院工作後才學習做人處事的道理,傅修女教我的。」傅修女對她的好,她記在心裡,這也是為什麼雖然不在醫院工作了,得知傅修女生病住院,她還是搶著要去照顧。

傅修女從發病到蒙主恩召就如「兵敗如山倒」般那麼的快速,無法挽回。她生病住院,帶病返鄉,之後在靈醫會修女來華五十週年的慶祝會上(1998.10.11)再看到她,她的身材整整矮了半截。不久,從義大利傳來她過世的消息。中國人說「人生七十才開始」,她在人生才開始的年歲就回歸父家,感覺上是早了一些。然而「生活原是基督,死亡乃是利益」(斐1:21)。傅修女的一生,在平凡中顯出她的不凡。想一想,要不是天主的召叫,有誰願意離開故鄉溫暖的懷抱;要不是會祖的精神感召,有誰願意投身窮鄉僻壤,為貧病者付出一輩子的心力。耶穌說:「那聽天主的話而遵行的人,更是有福!」(路11:28)傅修女是有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