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邊緣──惠爾Where咖啡屋的傳奇

「新竹邊緣青年服務中心」的溫馨

本刊整理

修女與咖啡屋

社會風氣開放及咖啡人口不斷增加,聽到修女開咖啡屋,也許不覺得離經叛道,但絕對能引發高度的好奇甚至困惑。從事中學生教育工作多年的江美慶修女,竟擁有一個許多人夢寐以求,自己設計經營的咖啡屋,這是怎麼一回事?

長期在中學服務,江修女在不同的學校經驗到學生的各種問題,而她與許多有問題的學生之間關係良好。在學校的輔導室工作,問題學生或學生的問題,按規定必須報告校方,可是向學校報告,她覺得對不起這麼信任自己的學生,而且也解決不了問題,所以經常面臨兩難的僵局。

體制教育不能提供全方位的照顧,是不爭的事實。一般人對教育的關注焦點多集中在升學成績或未來發展,「邊緣青少年」不可能成為正規教育的重點,所以,欠缺鼓勵與關懷的邊緣學生經常碰壁,無處也無人顧及他們的需要。在這樣的現實環境中,江修女逐漸悟出,在學校體制內她無法工作,要幫助這樣的學生,唯有走出體制,走向身處邊緣的學生,與他們同行,才能領他們回到正軌。

汲取專業知識走出困境

這個理想終於付諸行動了,行動起點就是選擇出國念書,汲取專業知識,直接幫助這些孩子。就這樣,已過了不惑之年的她決定放下安定的教職,毅然負笈美國,進入課程多元而開放的芝加哥天主教聯合神學院(Catholic Theological University),研讀「牧職輔導」,專注於邊緣青年的輔導。

在理論與實務並重的學習中,她申請到庇護所服務學習,一週兩天的實習,從實習工作中學習牧靈反省,從經驗回到神學思考。庇護所收容十六歲至二十歲的青少年遊民,純屬民間組織,是基督教發起,結合天主教、猶太教、佛教的力量共同服務。庇護所的重點工作是在晚間給遊民分送麵包牛奶,提供最實際的服務。本來是照顧年輕人,但發現年輕人不見了,因為他們不願與遊民為伍,都轉往夜店去了。不論如何,這一年的實習經驗為她日後的工作開啟了另一扇門。

帶著理想與經驗重回現實

學成返台後,江修女原來只想做「輔導人才培訓」,咖啡屋並不是第一目標。不過她心中明白,除了課程外,一定要做些甚麼,必須有一些開發計畫,有具體可見的工作才行,僅規劃課程是不夠的,別人看不見她們做事,很難獲得認同。基於國外求學與實習的經驗,她在開始的階段,就親自帶著參加課程的受訓者到實習機構去實習,這是課程的一部分。

在一次面對媒體訪問,被問到工作計畫時,江修女想,現代年輕人一定會喜歡咖啡屋,自己也和許多人一樣總有一個夢,咖啡屋應該是個不錯的計畫,因此提到咖啡屋的構想。

咖啡屋的想法當然也不是憑空而來。在有咖啡屋之前,她每次與學生聚會都是到外面吃飯,吃的很簡單,一人一兩百元的消費,可是每次去不同的地方,由於不安定,所以那時的學生都留不住。直到有了咖啡屋後,年輕人慢慢認同這個空間,覺得這個地方是安全的,就比較容易穩住人心了。咖啡屋的名稱「惠爾Where」是否隱含著,這裡是為不知何去何從的人所設可使人受惠的地方?

獨特的經營術

走進雅緻的「惠爾」咖啡屋,讓人感覺溫馨舒適,齊全的設備與裝潢,無異於一般咖啡屋,可是「惠爾」的經營模式卻完全顛覆一般的商業行為。這裡不是為普通顧客所設,只接待特定的邊緣青少年;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在這裡點任何餐飲,完全不用付錢,而且無限量供應。「使用者付費」早已是大家習以為常的社會法則,為什麼這裡一切免費?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也引發不少爭論,很多人質疑為什麼不收費。江修女說,理由非常簡單,只是單純的反映福音精神的「待客之道」(hospitality)。這個概念對有信仰的人並不陌生,但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呈現,仍不免讓人有天方夜譚之感。這豈不是將聖經中的「天主白白賜與」(參依撒意亞先知書55:1)直接端上檯面嗎?

此外,從現實面來說,只要收費就代表一種交易與交換,而交易可以讓人為所欲為----給錢的是大爺,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邊緣青少年的生命中有太多這種交換的經驗,現代物質主義的最大特色也是交易,咖啡屋採取反向操作,希望能修正這種凡事交換的心態,否則就失去經營咖啡屋的意義了。事實上到這裡來的人也有人提出「我要不要出點錢?」或「我捐獻,總可以吧?」而「惠爾」的答案也總是:「等你穩定後,捐給需要的人吧。」很幸運的是,有善心人士免費提供咖啡原料,省下不少開支,而餐點部分,大部分由同仁及志工在家先烹調好食物,食用時加熱,也降低了開銷。

「惠爾」咖啡屋的獨特經營不止於物質層面,在豐富的食物供應中隱藏著更深的精神元素。這裡從應門、接待到交談、供餐,每個環節都非常講究,不是著重餐飲的精緻,而是透過互動的每個細節,讓進來的人覺得被關懷、受重視。從值班人員注意孩子的某些習慣口味,接受他們個人「特調」餐飲的要求,可見服務的用心,她們知道孩子對關愛的渴望與企求更甚於食物本身,所以絕不吝於在豐盛的餐飲中多加一份關愛。

提供物質與精神雙重照料的「惠爾」,交談與互動的主軸是「陪伴」而非「輔導」,所以不運用心理輔導的方法,也無所謂「轉介」的過程。「陪伴」是提供時間,讓他們調整已扭曲的個性,發展他們的人格,肯定生命每一步都是成長過程的一部分。進入這裡的孩子所需要的不是「忠告」,告訴他們「應該」怎樣是沒有用的,他們都知道應該,但有許多事力不從心。「惠爾」淡淡的咖啡香裡散發出濃濃的愛,不是靠言語說出,而是用心「特調」的。

在陪伴中牽引

因為邊緣青少年是不會主動敲門的,所以「惠爾」不接受主動來敲門的人。有家長想送孩子來,所獲得的答案是:可以接待家長,但不輔導孩子,如果家長只想送子女來,自己不負起責任,是沒有用的。「惠爾」只接受定點照顧的孩子,至於定點,是工作人員自己去敲門找到的。新竹德蘭中心的小女孩是第一個認識的團體,在帶領成長團體兩年畢業結案後,每個月和她們吃一次飯。有一次中秋節那天,飯後她們遲遲不散,工作人員也就不回家過節,繼續陪著她們,直到晚餐後她們才肯走。第二個是新豐鄉的誠正中學,這是一所監獄學校,學校要求支援周末活動,因此走進學校。服務三年後發現,無法答覆結案後的照顧,因為他們出來後最需要的是找工作、安頓住宿等問題,在無錢、無人、無庇護所的情況下,只好捨棄。

一次座談中提到高關懷及生命教育課,而開啟了監獄牧靈工作之們,去新竹少女之家,面對的是八大行業的女孩。「惠爾」咖啡屋成立後,告知她們,結案後可到咖啡屋去,所以咖啡屋成為可繼續給予關懷的地方。另外,也參與「向陽」「善牧」「藍天」等機構的服務行列。由於高關懷或生命教育課給孩子發揮空間,讓他們回到自己,所以孩子的情緒會自然出來,開始會辨別、會選擇,不願盲目順從。有的機構覺得孩子有較多接觸後,他們的心有所變化,不像之前那麼好管理,也就不再前往幫忙。所以每個定點能留則留,不能留則去。

到國中和有中輟之虞的學生談話,往往是談話結束,一切就結束了,因為他們談了很多問題,到達某個階段後,需要進入深談,但這樣的談話不是從自然關係開始,畢業後不會再有任何連絡,因此決定轉變這種晤談方式的帶領,做團體輔導。輔導不偏於心理方面,主要是藉各種知性活動開發七種智能:邏輯、推理、語文、音樂、肢體、內省,經由開發智能的活動建立關係,希望他們結案後保持連繫,因為一兩年的時間不可能改變,須有持續性。「惠爾」的存在由此可見其重要性。

為什麼徘徊邊緣

「邊緣青少年」與精神醫學上的「邊緣性人格」是兩回事,也不同於一般青春期所謂的「叛逆小子」。邊緣青少年是指身心瀕臨極度危險的年輕人(Youth at risk),他們可能吸毒或混過幫派,可能有暴力傾向或自我傷害,可能曾遭性侵,可能翹家、中輟。

罪惡感與低自尊是這些青少年的共同特質,罪惡感的困擾,使他們覺得丟臉、做錯事,封閉在羞愧與內疚感中,他們不明白有罪惡感並不代表有罪,不一定真做了違法犯紀的事。這種心理導致他們被問題所困,又找不到如何面對及解決之道。在困惑痛苦的煎熬中,為避免不安的感覺而開始自我欺騙,本能地開啟不同的防衛機制,如低估情況,自我安慰:「安啦!有這麼嚴重嗎……」或做不客觀的辯解:「我只說了一句話,又沒怎樣……我明明就……」也可能形成認知偏差:「我要賺錢給家裡,所以去做保鑣、看檯子……做檳榔西施怎樣?又不是色情。」

另一方面,徘徊邊緣的青少年在內心深處仍渴望獲得支持與關懷,但他們欠缺鼓勵,真誠而溫馨的鼓舞才能使他們重拾原有的善良與自信。不過表達關懷也要守住一些基本原則,譬如不加判斷,放下預設立場,少做道德勸說,多給予尊重,使他們在頹喪的情況中獲得支持,在恐懼、憤怒、傷痛中獲得包容。

團隊工作與培訓課程

從邊緣青少年的概況可知,照顧他們的工作需要有充分的準備,也是一項團隊工作。目前「新竹教區邊緣青年服務中心」有三、四十位志工,分別在不同的訓練班,要求條件也不同。專業志工需參加三年培育,完成三年循環主題:慈憫、倫理人、堅持希望。每年暑假有兩週的培訓課程,參加的人多為社工及學校老師,每年課程結束後,都有人加入服務團隊。

在咖啡屋值班者有二十小時的培訓,完成前述三個主題之一的「慈憫」課程。工作者每個月有一天的培訓,已有五年以上的時間了。咖啡屋輪值一天需四人,分兩班:中午十二點到三點、三點到五點,每班各兩人,服務的志工需三十歲以上,因為可能要面對突發狀況,應變或需要求援時比較沉穩。

現代生活中的年輕人比較複雜,在咖啡屋聊天當中,偶爾可能話題不對,忽然間會有些緊張的情勢出現,另一個同伴可以立即加入,緩和氣氛。兩人比一人周延,意外發生時,兩人也比一人好應變。一個人不能動彈,所以如果有一個人沒法到,咖啡屋就拉下鐵門,暫停服務,這對雙方都是保護。工作時一定嚴格遵守一項原則,就是任何活動有任何一人不能出席就不進行,如果活動只有一人能參加就不去,如果去學校,另一個夥伴沒到,就不進學校。二人才成行不正是福音裡耶穌派遣門徒(參路加福音10:1)所運用的模式嗎?

未來的十年計劃

青少年是社會的未來與希望,他們是否做好迎接社會責任的準備?這個問題不只是大人所關心的,也是他們自己必須面對的壓力和挑戰。「新竹教區邊緣青年服務中心」所關心和努力的,就是幫助那些準備不夠充分的年輕人走出邊緣,重新定位。

服務青少年的組織,在台灣社會裡尚屬弱勢,不如老人福利及智障者照顧、早療服務等機構那麼多,目前青少年服務的資源是全台灣都較缺的一塊。「邊緣青少年中心」彌補體制教育之不足,最終仍希望回歸體制教育內。但教育經費分配通常著重於教育計畫本身,而不在社福計畫。

屬政府委託單位的「邊緣青少年中心」,獲得政府部分撥款補助,但籌款仍是中心自己的責任。正在推行的「1001」計畫,希望找到一千零一位贊助者,每月捐助一百元或一年一千兩百元,這也許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但期待這個計畫能有一千零一夜的奇蹟故事發生,便以此定名。

很多人提出「要不要設更多的咖啡屋?」不過考量一個咖啡屋要多少人力,所以「惠爾」沒有另設分店的想法。按工作計畫,前五年在於建立及支持團體,後五年以領袖培訓為重心,主要課程由現在的工作團隊設計,江修女擬退居幕後,十年後培養出志工團體及邊緣青少年輔導團體,若兩個團隊的計畫都不成,或未培養出領袖人才,工作自然會結束。如果有領袖人才,便研擬成立協會的可能。

若能成立協會,就工作性質而言,屬於社福工作,所以組織定位應歸屬社福領域,不可能納入教區。現在的志工們能否尋獲支援在十年後成立協會,是目前十年計畫的進行方向。江修女覺得,未來景況不在自己手中,但未來十年這項工作的需要可能會更大。如果輔導工作總是追著年輕人後面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永遠會跟不上。現在她們所安排的課程在教會外有更多人接受,理念推廣後,理論與實務並進,可以迎接最需要幫助的青少年。教育方向不應與社會脫節,這類課程若在學校開課不失為務實方法,但一般研習專題比較容易推行,所以也不會選擇在學校開課。

永不放棄

聖經中有很多動人的故事,這個故事很多人都讀過,耶穌問:「你們中間哪個人有一百隻羊,遺失了其中的一隻,而不把九十九隻丟在荒野,去尋覓那遺失的一隻,直到找著呢?」(參路加福音15:1-7)。這個故事溫暖過許多人心,讓人覺得安慰。「惠爾」化文字為生活,讓這個故事在今日生活中真實上演,這就是「惠爾」咖啡屋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