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遊記

彭玫玲

每個人有屬於自己的紀年方式,而時間的意義往往因地因人制宜。有人說:

要知道一年有多長,去問被死當的大學生;

要知道一個月有多長,去問早產兒的母親;

要知道一個星期有多長,去問週刊編輯;

要知道一小時有多長,去問剛分開的熱戀情侶;

要知道一分鐘有多長,去問剛錯過火車的旅客;

要知道一秒鐘有多長,去問與死神剛擦身而過的駕駛;

要知道十分之一秒有多長,去問奧運賽跑選手;

要知道八百年有多長,得問穆倫。(註:席慕蓉,蒙文名穆倫,意為大江河)

2006年席師慕蓉背著蒙古國八百年的歷史,回到歐洲,目的地──波蘭,原先打算搭乘火車與蒙古大軍達達馬蹄相伴相隨的浪漫構圖,被現實的火車票價及時間預算一一打敗,因緣際會,學生我陪她一起向東飛。

臺灣駐波蘭代表處的朱先生形容華沙是「悲情城市」,的確,光看城中高聳似監視塔的俄共建築,  對照三步可見的波蘭人民抗俄抗德陣亡烈士紀念大型雕像,壓迫感讓人不悲情也難!華沙卻留住了蕭邦的心,沒錯, 鋼琴詩人常眠法蘭西,多情易感的一顆心卻留在華沙的教堂。細雨中朱先生帶我們在老市區環城,瞻仰華沙的另一個重要地標居禮夫人之家。

托傅伯伯波蘭友人之福,買好五一勞動節大假期間,克拉可夫的火車票,正是老片中常見的對座包箱,一路顛晃,窗外景色,相較西歐田園流露的從容寬裕,顯得粗糙雜蕪,是長年戰亂使人無心經營家園?是貧窮只得因陋就簡湊和度日?

旅館就在克拉可克夫的猶太區,步行即達聖母大殿,為席師留下以教堂高塔為背景的歷史鏡頭,此行東遊任務也完成一半。原來當年蒙古大軍長驅直入克拉可夫,守望塔上的號手立即吹響警示,可憐曲調未竟,蒙古馬隊中已射出穿喉一箭 ,從此所有的號手 為他在此音符停住,   不停的是聖母大殿鼎盛的香火,堂內二十四小時明供聖體,熒熒燭光輝映信者虔誠望天的眼神,嬝嬝輕煙傳送無可言喻的禱聲。玫瑰紅和寶藍為主調,飾以古雅金工雕琢,美侖美煥雍容大度,見證波蘭民族信徳的活躍生氣。

別忘了,克拉可夫的前樞機主教,正是後來的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可汗留下多少子子孫孫,八百年後唯有  席老師不辭千里來尋親探舊。據載當年曾有蒙古人留下,也把中箭號手的靈魂,藉著蒙古女兒的雙手交付天上慈母。每個人有自己的紀年方式 。為什麼只有小小的熙雍女子瑪利亞唱出迴蕩千古的讚主曲?

到克拉可夫而不去奧殊維茲集中營憑悼,於心難安,老師已載不動許多愁, 由我獨往吧!旅遊中心就在教堂廣場旁,打聽好車班,買好車票,還是上路了。  五月晴空湛藍,綠意盎然,這一車安靜乘客的目的地,卻是六十年前的人間地獄, 鐵絲網、探照燈、連棟囚房,保留如昔,其中部分規劃為展覽室,用最有限的方式,把一切被剝奪的個人所有赤裸呈現,水泥牢房從地板到天花板,就這樣堆滿姓名來處依然歷歷如昨的成千上萬皮箱,另一室被剃光絞盡的青絲,排山倒海般湧到眼前,青絲成了荒漠風乾枯草,隔牆瓦斯間,朝天的成排煙囪,依稀記憶著抹不掉的焚身烈燄。死亡的陰影,來到柯柏神父被囚至死的斗室前,頓時棄甲卸兵俯首稱臣。如果能被宰割的肉身,能拿永恆的生命來贖回,死亡你的刺在哪兒?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封聖柯柏神父時,舉揚他是波蘭之子,因能為朋友捨棄生命,沒有更大的愛了。

回程路上晚霞燦爛,道旁墓地花團錦簇,繽紛如春,啊,一個不會忘記歷史的民族,一個有記憶的民族怎能被滅絕?悲情城市!悲情波蘭!是因此而產生了基督之子,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