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的一粒芥菜籽﹙完結篇﹚

河北

畫展於週一卸幕,按我一向展出的經驗,星期一不會有人來看了。我把這經驗告訴辦事的人,他們說:「不一定。」凡賣出的畫都摘掉了。未賣出的拼湊一下,還疏疏朗朗的佔了三面牆。週日給我安排的活動是和「年輕人」見面。李麗蘭小姐是年輕人之一,王秀明先生說他也是年輕人啊!當然,和我這條「恐龍」相比,誰不是年輕人呢?但當傍晚時分,「年輕人」露面時,原來是一個十二三人的青年天主教藝術家團體。他們都是藝術學院的畢業生,年齡在二十和三十之間。在這科技至上,理財為先的現代生活中,初出茅廬的藝術家們如何謀生呢?這一群虔誠的教友,把生計寄於天主手中,把天主賜給人類的「共同創作」能力發展出來,不僅用於美的追求也用於求生。他們組成一個設計公司,運用各自的專長,或雕刻、或作壁畫、或設計其他裝潢。其中一位善於公關的女孩,專門接觸富商、親王、政要,按最現代的管理方式,分配職務。他們竟是生意不絕。我和他們見面的一天,他們剛剛接下裝飾一所聖殿的工作。經濟上的好轉,更聯合他們的心,在一個新住宅區,買下兩所大樓,六間套房。小家庭和未婚者,儼然是快樂的公社。按我的記憶,凡小家庭的夫妻都是同學。小孩子們在大家庭成長,圍繞著年輕的叔叔伯伯,嘻笑之聲不絕,令人不由想起世外桃源的風光。

這簡直是一個理想的天主教藝術家「運動」的願景(教宗本篤十六世稱二十世紀教友組織為「運動」movements)。他們並沒有預先設定任何計畫、規條,卻自然而然集合在同一信仰中。最主要的動機,還是在社會上求生,但因推誠合作,他們的信仰生活,在社會上也成為活見證。

我們是在同一個咖哩魚頭飯館用晚餐。飯後,來到他們的「公社」。人人把自己作品的照片拿出來,不論「水墨畫」,油畫,雕刻……他們走的都是現代藝術的路線,表現每一個人特殊的性格。當然,在他們的學習過程中,老師並不教導「基本功」,甚至連傳統的「方法」都沒有教。一切由每個人自己去摸索,當然,這正是我最反對的。但在新舊兩代之間,我們都能「欣賞」對方。在討論中沒有批評和爭執,有的是互相尊重與──他們對我的包容。因為師傅的缺乏,他們往往面對技巧上的嚴重的挑戰,如不知道在牆上塗色先得上一層prime(我不知道中文怎樣講),因之,所著美麗的黑色會剝落。為這一群,社會的需要與彼此的切磋等於是繼續教育。他們每天有新的體驗,新的發現,克服困難的新招。

想起初來的第一天,我們怎樣拜訪了九十歲的音樂家陳蕾士。秀明和麗蘭就抱著對藝術的愛好,把吉隆坡的老少藝人網羅在愛的共融中。這在台灣為何做不到呢?從一九八四年在韓德力神父號召下到華明藝廊做義工,到一九九六年在李震神父的邀請下放棄一切來到輔大,為什麼不能栽培出一片天主教藝術的園地?台灣社會的強度個人主義,整體教會對藝術的無能利用,決不能鼓勵年輕人探求宗教藝術,更罔談聚集成團體了。我這條「恐龍」即將成為「化石」,心中的火並未熄滅。

在返台北之前,知道星期一那天謝家強先生把我剩餘的作品幾乎完全賣掉了,還接受了好多訂件!登機時黃神父在手中提著四幅扇面,是僅存的參展作品。當初實在不知道怎樣把剩餘的畫框交運,如今根本不必交運了。又是本篤十六世說的:若你的信心如芥子,便能移山,意思是,能移去像山一樣又大又重的困難,因為天主是全能的。我要加上一句,因為「芥子心」的人有移山的信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