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十三續)

文/吳樹德
 譯/張玉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請憐憫我的黑暗、我的軟弱、我的混亂。請憐憫我的不忠、我的懦弱、我的打轉、我的漂泊、我的規避。我別無所求,只求這樣的憐憫,始終憐憫我的一切。我在革責瑪尼這裡的生活---就是些微堅石和許多塵埃。幾乎一切都是塵埃。我最珍視的是塵埃,而最漠視的或許是那些微的堅石。求主憐憫我。請引導我,即使在無可救藥與混亂不堪當中,請讓我重新渴望成聖,成為天主的人。(Dialogues with Silence, p. 121)

詮釋與省思

牟敦在自己身上看到的脆弱,反映出我們一般人性都會有的現象。無論從創造或進化來看,我們都處於天使與魔鬼之間的某種境界。如果沒有天主的愛與仁慈,我們的生活會是一片黑暗與混亂。即使不至於在道德上一敗塗地---因為我們畢竟都有悟性和天分,大可活得多采多姿---但我們是脆弱的受造物,仍免不了傾向於罪惡。《天主教教理》告訴我們:「福音是在耶穌基督內,天主對罪人慈悲的啟示……若要獲得天主的仁慈,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的過錯。」接著引述聖思定的話:「如果我們說:『我們沒有罪過』,就是欺騙自己……。但若我們明認我們的罪過,天主既是忠信正義的,必赦免我們的罪過,並洗淨我們的種種不義」(1846 1847)。

儘管我們人類不是活在樂園裡,仍感到安慰的是,有一種強烈向善的渴望始終存留在我們內。即使完美無缺的善不再是我們的一項天賦,我們實際上還是遠比原祖父母幸運得多,因為有天主降生成人的基督引領著我們。我們是有罪的受造物,而天主聖三的愛與仁慈,總是隨時幫助我們克服人性的軟弱。當我們繼續沈淪在罪惡的狀態中,我們也是活在基督為我們贏得救恩,所帶來的無窮希望之中。除了愛之外,福音中沒有比希望更明顯的了。然而,似乎也沒有任何奧秘比愛的關係綻放出永恆的希望更難以解釋。

牟敦的評論者通常只熟悉他早期的作品,就不公道地指責他喪失了稚真的特質。他們直指他對世俗的興趣日增,對他們而言,那是不虔誠的跡象。牟敦在他最後十年的生命中寫出這篇祈禱,我們發現在隱修院內的他,關注的不只是當時熱門的種族、社會、政治問題,對隱修生活的改革,以及梵二大公會議看重的基督徒合一計畫,也具有高度關懷。事實上,他有許多後來寫成的祈禱,都極具深度虔誠的內容。相當諷刺卻不令人訝異的是,他與世界的接觸越多,反而越清楚自己的焦點何在:「成聖,成為天主的人」在一切之上。

每當這位隱修士發現自己稍微偏離聖召,或過度傾向對世俗的關懷,他總是會完全意識到自己的限度,深感自己需要重新與造物主緊密相繫。他不願將自己的名望看得太重,常如祈禱中這般呼求天主的仁慈:「請憐憫我的黑暗……。我別無所求,只求這樣的憐憫,始終憐憫我的一切。」然後,我們看到他承認自己的膚淺: 「我在革責瑪尼這裡的生活---就是些微堅石和許多塵埃。幾乎一切都是塵埃。我最珍視的是塵埃,而最漠視的或許是那些微的堅石」。

牟敦將堅石與塵埃並列,「堅石」意何所指呢?凡與「堅石」有關的都「讓我重新渴望成聖,成為天主的人,即使在無可救藥與混亂不堪當中。」這些話突顯出他開頭寫這篇祈禱時的心情。如果我們未曾感到無可救藥與混亂不堪,可能無法了解牟敦所說的「塵埃」何意。聖經中多處可見此例,但最經典的一個例子是聖伯鐸,在主受難時刻遭受重大的考驗---三次否認基督,看起來他喪失了一切,但極深的信仰與事後的懊悔使他重新得到整合。「堅石」意指依照成聖的命令去度生活,而這命令在我們的受造與誕生中已深植於我們內。

那麼「塵埃」又是甚麼意思呢?牟敦雖然是一位靜觀者,卻為我們指點出非常實際的方法,去面對每天生活中的掙扎。他拒絕被自己身為作家成功的公眾形象,或是修道團體中其他同道對他的看法所蒙蔽或誤導。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塵埃」。他深知自己和別人沒有多大分別,我們所有人毫無例外,都要遵守愛天主、愛近人的命令。他似乎是在告訴我們,沒有任何世俗中或大或小的成功,能幫助我們克勝虛偽的自我,傲慢地自以為是真我。事實上,常存於天主心中的真我,正是我們的造物主自己最深切渴望的真我,沒有任何塵世的受造物能領會的愛,從起初即已創造並延續這真我,這神聖的真我唯獨渴望的就是成全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