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的一粒芥菜籽﹙四﹚

河北

星期日又是一番高潮──演講和當眾揮毫。演講的題目我選了中西文化的比較。這一篇報告,何不把演講的內容,與讀者分享?

這次展覽的作品中有一幅水月觀音。觀眾中有人問為什麼天主教的畫家竟以觀音為題材?

陳蕾士先生的講學,很精闢的敘述儒家如何在多方面「預感」天主的啟示。以這種眼光來看孔孟,則不難接受基督的來臨。道家則預感天主的臨在。這預感是寧靜的,等待的。道家知道有「道」存在,但知道其不「可道」。知道這「道」有一個名字,但又不加之以名。這「道」是天地之始,萬物之母,是中國人預感得到的。更知道「道」是無限的偉大,竟能選擇「最小」為其居室:道是「玄」,是「牝」,是「嬰兒」。只不過描述得這麼真確,卻又看不見。假使「道」為我們是不可見的,我們卻能在大自然和人情世事上探索到一點他的端倪,我們遂稱不可言,不可見者為「妙」,可探索到的端倪為「徼」。我們知道「徼」即便光華萬丈,也不過是短暫的。所以當我們藐視這一點「徼」即將在我們人生中消逝之際,我們深信,最真實、最偉大的「妙」就緊緊跟在它後面。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若「雲」是舊約聖經中天主臨在的象徵,我們不知道它代表「聖神要臨於你,至高者的能力要庇蔭你」(路1:35),卻感覺到那是一個新生命的開端。是的,這一份「信」,也許不亞於猶太人的「忠信」!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不只是一個指望,而是人生經驗給我們的「確定」。就是道家的這一份確定,使得他敢說:「其精其真,其中有『信』」!

但西方的神祕家們稱這種「信」為「純信德」,為神夜,為默觀生活中的十字架。我們卻那麼心甘情願接受它,尊重它,伴同它靜待雲破月出的一刻。那一刻,真的,在中國的秦漢之交才來到,而中國人一無所知。直到第十三世紀孟高維諾主教飄洋過海來到汗八里……為多少中國人,「道」今天仍藏在雲霧之中。所以國畫的山水,中華藝術的精華,雲霧卻比山林茅舍多。雲霧的存在,已不是山水畫的缺陷,而是它美感的必要條件。沒有雲霧,那有指望?

西洋的藝術家們,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同感」。藝術家不同於實業家。比爾蓋茲的對象是每一筆賬目都清楚的記下來的資料,他按照手中的資料可以正確的預料生意上的得失。畫家面對的是人生。正如教宗聖父所說:天主決不用一本生死簿為我們寫下過去和未來。人生是充滿不可知的。南宋的畫家馬麟在十二世紀,第一次畫了「坐聽松風」。風聲水聲在我耳邊述說著真理,我只須坐下來靜靜的聽。十五世紀義大利的喬其歐尼也是第一次發現在畫面上總把動態的人形放在前方,把風景當做舞台布景是缺少了什麼。他有名的「暴風雨」中人是靜的,大自然是動的。馬麟和喬其歐尼都明白了大自然的「徼」如何為我們開啟「眾妙之門」。

這轉瞬即逝的「徼」,我必須在無限的靜寂中,在聆聽中,才能抓得住,以之為開啟眾妙之門的鑰匙。如何進入靜寂的聆聽?往往要靠「壞運氣」把雜音滅掉!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拒絕為五斗米折腰,回歸草廬的陶淵明,少年時天天看著終南山卻視而不見。現在官場的幻想已絕,「黯然」去採一朵菊花,卻「悠然」看見了雄偉的終南山……

就像伯多祿和若望跑到老師已經死去且連屍體都失蹤了的墓穴,卻看見了兩條殮布。他們看見了就「相信」了。看見的,是殮布;相信的,是復活。

中國人於是把觀音畫在水月之間,極端的靜,無限的「無」。觀音有什麼作為?她此時的「作為」,才真是 「觀像」和「聽音」──人間的疾苦。「行動主義」不能救世界,因為只行動的人其實不會聽也不會看。

我們並不在乎觀音有無其人,是「她」還是「祂」。我們在尚未見到聖言成人之前,只希望在水月之間,有那麼一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