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十三)

文/吳樹德 譯/張玉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請憐憫我的黑暗、我的軟弱、我的混亂。請憐憫我的不忠、我的懦弱、我的打轉、我的漂泊、我的規避。我別無所求,只求這樣的憐憫,始終憐憫我的一切。我在革責瑪尼這裡的生活---就是些微堅石和許多塵埃。幾乎一切都是塵埃。我最珍視的是塵埃,而最漠視的或許是那些微的堅石。求主憐憫我。請引導我,即使在無可救藥與混亂不堪當中,請讓我重新渴望成聖,成為天主的人。(Dialogues with Silence, p. 121)

詮釋與省思

1960年8月,一個潮濕多雨的夏夜,牟敦寫成此篇祈禱之前,在他的《日誌》中告訴我們,「常常雷電交加」,並有「閃電襲擊修道院附近」。這位隱修士對大自然的深愛與其精深的靈修相互輝映,常在他的著作中視大自然有如神聖的密碼,甚或天主的親臨顯現。但並未因此造就他成為自然詩人,而更是一位極富靈性與詩意的作家,能從大自然中平凡之物看到神聖的源頭。

牟敦喜愛寫到肯德基圓丘、樹木與陽光,以及從隱修院疾馳而過的鳥和小動物。後來,他獲得許可,搬進隱修院那條路下來的一個小木屋,他稱之為自己的茅蘆。這個簡陋的建築原本是為異教信仰交流聚會之用,樹林裡自然的環境帶領他更接近天主的造化。不過,他告訴我們,他可不太喜歡蛇以及一些爬蟲類,常常會在他茅廬邊的柴房出沒。

我們不難想像這是個什麼樣的夜晚,夏日暴風雨夾著閃電劃破一片幽暗,電光將夜空剖為兩半,緊接著巨雷的怒吼穿透暗夜的沉寂。這一幕很像我太太Terry和我,在海拔350公尺的陽明山東端平等里的農舍中,所經驗到的夏夜暴風雨。隨著一陣陣雷電交加,幽暗與沉寂便潛入了夜晚。在牟敦與隱修士們所信仰的祈禱、靜觀的團體生活中,這種為人帶來光明的黑暗與寂靜乃最佳寫照,時時維繫著他們的生活。而讓人想到光明的正是我們的造物主,唯有祂能從祂那曾為黑暗籠罩的宇宙中脫穎而出,繼續彰顯那些選擇天性與恩寵兼顧的生命。

對靜觀者而言,黑暗與寂靜向來是天主天然的居所,最能在其中聆聽並深深感覺到祂的鑒臨。對於一般追求絢爛、嘈雜的花花世界(祈禱中所謂的「塵埃」)的信徒而言,這真是相當具有反諷的意味。因此,牟敦所說的「黑暗」,當然不是聖十字若望在《心靈的黑夜》中所說的黑暗,而是指絢爛奪目的世界中的黑暗,那種奪目的光耀只是虛假的亮光,猶如閃電在我們的頭頂一掃而過,停留空中片刻,隨即重歸於黑暗。

然而,若沒有雷電及其奪目的光芒,我們難以領悟黑夜是多麼深不可測,我們的靈魂與黑夜又是多麼緊密相連,因為黑夜乃主的居所;同時,若沒有隨著閃電而來震耳欲聾的雷鳴,我們可能永不得進入靜寂的深處,我們的天父在那裡親切地、溫柔地與我們惶惶不安渴慕著聖心的心靈對談。從大自然裡,我們學會認識種種的存在,並藉天主之助,探索大自然井然有序之美,其間的各種對比都恰到好處,引領我們更深入天主聖三的核心內。誠如聖斯定睿智地告訴我們,除非心靈能憩息於天主內,我們始終惴惴不安,因為我們受造別無他求,只為了取悅天主。

牟敦在此篇祈禱開始所提到的「黑暗、軟弱、混亂、不忠、懦弱、打轉、漂泊、規避」,都是一些人性的軟弱,猶如抑制我們道德與靈性成長的包袱,總是揮之不去。做一個基督徒的幸福是,可以享受天主不能不去愛人的仁慈。這仁慈給我們上了與眾不同的一課就是,天主不能夠不去愛人。有時,好像天主從我們這裡收回了祂的愛,但連祂收回自己的愛也是祂向我們展現愛的一種方式。這是多麼深的奧秘,不論我有多少弱點,天主都揀選了我去達成祂神聖的目的。這令人不禁想如此改寫聖詠第八篇:「我算什麼,你竟對我懷念不忘﹖以尊貴光榮作我冠冕,令我統治你手的造化」。因此,我們所有的軟弱,甚至讓我們戀俗的「塵埃」,都要使我們成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