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的熱忱

傅佩榮

由於長期在社會上開課,我認識了許多對哲學有興趣的朋友,他們稱我為老師,我不敢當,只願承認自己扮演橋樑的角色,將自己熟悉的中西哲學介紹給大家。

這些學生分別聽過不同的課程,有的聽了十年以上,有的則是剛剛露面。我上這些校外課程,心中常有愉悅之情,因為能夠陪同大家一起來「愛好智慧」,實在比起聆聽音樂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更要快樂多倍。

最老的學生今年八十三歲,他身體硬朗,每天走路運動二小時。他上《易經》課時,努力背誦朱熹的「六十四卦卦序歌」,孫子孫女都被爺爺的好學所感動。只要我在週末白天所開的課程,他都是第一個報名。至於晚上的課程,實在抱歉,他說老妻怕他夜裡走路摔跤,無論如何也不讓他出門。

去年底我心血來潮,想要辦一個讀書會,一年聚會四次,每次一個下午三小時,由我來講自己近期的讀書心得。於是「愛智讀書會」順利誕生了,共收學員二百四十二人,地點在耕莘文教院大禮堂,已經聚會兩次了,學員來自台灣各地,每個人都有幾位自己較熟的同學,再逐漸認識來自其他地區或其他班的同學,他們對於我的上課方式已經習以為常了,甚至我講課的內容,像常說的小故事、小笑話也都瞞不過他們的耳朵。有時一句話才說了一半,底下就有同學面帶微笑,好像很有默契的樣子。

我面臨一個挑戰,就是要設法讓大家在參加讀書會時,可以真正學到東西。我除了教書與寫作之外,並不善於與人交往,因此從來不敢幻想自己可以主辦大型活動,讓兩百多人賓至如歸。靈機一動,不如老老實實就帶著學員們唸書吧!我想到幾位用功的同學多次建議我繼續「解讀」經典的工作。過去八年來,我所解讀的經典共有五部,就是論語、孟子、老子、莊子、易經。同學們建議的書單中還有《中庸》與《大學》等。

我選擇介紹《中庸》。在讀書會上我講得口沫橫飛,同學們聽得頭昏腦脹,從課後回應看來,效果並不理想。事實上,我在台上越講越擔心,因為學生們埋頭抄筆記的神情,是壓力多而喜悅少。我這才警覺他們不是專業的研究者,即使聽了課也沒有太多時間預習與複習,我又怎能期望在一個半小時之中,講完《中庸》三分之一的篇章呢?

談到《中庸》,它代表儒家發展成熟的觀念,言詞扼要,內容抽象而深刻,涉及一般所謂的形上學層次。因此在聽講解時,不但要心平氣和、好整以暇,更要反覆省思、長期玩味,然後才可能稍有體會。同學們參加讀書會,恐怕未曾料到自己面對的是這樣一本難懂的經典。

誰要負更大的責任?當然是我了。《中庸》一開頭就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三句話就鋪天蓋地,可以發揮出來寫我三本書。我且簡單做了說明。首先,「天命之謂性」,意思是:天所安排的,就是我們說的「本性」。萬物各有其存在的模式與基本的特性,這一點在生物與無生物的分類上,可謂十分清楚。一物有其本性,這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天是什麼?古人相信「天生烝民」、「天作高山」,把天當成萬物的來源。這是合乎理性的思維,因為萬物恆在變化生滅之中,必須要有一個總源頭。儒家持守傳統的觀念,以天為至高存有;道家則換個名詞,稱之為「道」。但是道家的道,與本文接著所謂的「率性之謂道」卻是兩回事。

那麼,「率性之謂道」又是什麼意思?字面上,這是在說:順著本性走下去,就是我們說的「道」。由於人類之外的萬物並無自由選擇的能力,因而也沒有「率性」或「不率性」的問題。因此這句話應該是針對「人類」而言的。萬物皆為「實然」(to be),只有人類另有「應然」(ought to be)的經驗。人生不就是常在思慮應該怎麼做人處事嗎?既然如此,「率性之謂道」一語中的「道」就不是一般的路途,而是人生正途,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善」。

如果我們同意「順著人性的指示去走,就可以行善」,那麼人性不是「向善」的嗎?二十多年前,我寫完博士論文,再將它用中文重寫一次時,就是在這句話上反覆思索,然後覺悟「人性向善」的道理。說得更清楚些,《中庸》第二十章明確肯定:「誠之者,人之道」以及「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於此可知,人之道就是「擇善固執」。那麼人之「性」呢?從「率性之謂道」一語看來,人之「性」顯然是「向善」的。因為,如果人之性是「本善」的,那麼何必擇善呢?正是由於人性向善,所以「順著人性走下去,就是人生正途」。也正由於人性「只是」向善,所以《中庸》接著會說「修道之謂教」,意思是,修養自己走上人生正途,就是我們所說的「教化」。

以上是《中庸》首章的第一段,後續的篇章都圍繞著這三句話來發揮。其中所談的是儒家核心現象,也是人生必須面對的「何去何從」的難題。能夠明白這本書的主旨,不是一大樂事嗎?只要保持學習的熱忱,一定可以日起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