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戲 裡戲外的愛與希望

巫靖詩

電影在人們的生活中,看似不重要,只是增添些色彩,但實際上卻是帶領著整個社會的話題,甚至風氣的元素之一。無論你看不看電影,是否喜愛某一部電影,你都會在各大媒體、各種社交場合中、週遭的朋友中,聽到一些關於電影的話題。

2007年,在電影的各種話題中,相信一定會有「父子」的份。因為它在各大電影頒獎典禮中大放異彩,在香港金像獎中,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配角」以及「最佳新演員」等五項大獎;在台灣金馬獎中,獲得「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以及「最佳男配角」;在東京影展史上,又是首部同時獲得「最佳亞洲電影獎」以及「最優秀藝術貢獻獎」兩項大獎的華語電影。

一、「父子」的故事內容

「父子」講述一個家庭中的父親(郭富城飾)是一個好賭的男人,母親(楊采妮飾)無法忍受如此不安定的生活,決定離開這個家庭,然而母親出走的計畫,被及時向父親通風報信的孩子ah boy(吳景滔飾)給破壞了。為了留住母親,父子倆聯手將母親綁住、鎖住,卻沒有辦法鎖住母親要離開的心,母親想盡了辦法要離開,就在父親帶著ah boy去坐郵輪旅行的一次機會中,母親離開了。

母親的出走,讓父親更加暴躁不安,在兩父子都不知所措之際,父親又被高利貸追債,腳被打傷了,只好帶著ah boy逃到其他地方,住在一間廉價的旅館中,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為了生存,父親當起了龜公,為同住一間旅館的妓女(林熙蕾飾)介紹客人,但是卻因分贓不均而反目。跟著父親的ah boy從來都沒有放棄尋找母親的念頭,他在鄰居(許茹芸飾)的幫助下,得知母親的下落,卻發現母親已經另組新家庭,並且懷了身孕,ah boy只好繼續留在父親身邊。

然而,跟著父親的日子卻是令ah boy失望的。父親逼迫ah boy去向鄰居借錢,ah boy不肯去,卻在一次無意的情況下,「拿」走了同學爸爸一隻昂貴手錶,讓父親動了以偷竊來維生的念頭。從此,ah boy就在父親的指使下,一次又一次地潛入別人家裡偷東西,活在恐懼之中。ah boy又一次在父親的逼迫下潛入偷竊,這一次幸運之神不再眷顧,ah boy被主人發現了,並且把他痛打一頓,這時懦弱的父親卻在一旁觀望,無力去挽救。面對這樣的父親,ah boy有的是憤怒、失望,父子倆間的情感,也在父親到兒童院(馬來西亞孤兒院的稱呼)去探望ah boy的時候,撕裂了。

十年過去了,父子倆始終沒有再見面,但是他們去尋找歸屬與幸福的旅程卻仍然在繼續著,不同的是,這時候的父子倆是有著希望的。

有人說,得獎的電影不一定好看,而「父子」則是一部既叫好又叫座的電影。雖然內容上的敘述看似比較悲情,但是導演在鏡頭的處理以及劇情的鋪排上,卻留下了許多自由的空間,讓觀眾深入感受其中的情緒,並且仔細體驗其中的意義。希望能夠從電影編劇的角度,發現影片背後的意義,用開放的心去觀察、詮釋,而影片中所呈現出的光明面與希望,是特別而珍貴的,也非常值得與別人分享。

二、「父子」來自天主的恩寵

「父子」的編劇田開良大約十年前就完成初步劇本,因為各種因素沒有拍成電影,直到2003年,香港藝人劉德華願意拍攝這部影片,但仍然告吹。後來,「父子」的導演譚家明因幫助另一部電影作剪接,到了法國坎城參加影展,他在法國的一個小教堂中祈禱,希望有人能夠投資「父子」這部電影,因為他相信「父子」是一部好電影,不開拍實在很可惜。而天主應允了他的祈求。就在譚家明回到香港的一個禮拜後,藝人曾志偉給他打電話,說有電影公司老闆非常喜歡「父子」的劇本,願意投資製作這部電影。就這樣,「父子」順利的開拍了。

「父子」的順利完成,為導演以及編劇來說,都是一種天主的恩寵。更何況,電影不只是完成了,也達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就連自我要求很高、很嚴格的譚家明導演也給整部電影打了90分。為譚家明以及編劇田開良來說,他們能夠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做,能夠在拍完片子之後,沒有太大的遺憾,而是有很多的喜悅,是一件難得的事。這些,都是天主的恩寵。

三、「父子」讓編劇的夢想實現

製作過程中擔任編劇以及副導演的工作的田開良是馬來西亞華人,出生於西馬半島的霹靂州怡保。「電影方面的創作,是我的理想,也是我謀生的工具。」田開良坦誠的道出他對於電影的執著。只是,在「父子」開拍以前或是得到認同以前,這一個為了夢想而奮鬥的創作者,也經歷了許多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掙扎的過程。其中最讓人意外的,是田開良曾經暫時放棄電影夢,當起了紋身師傅。

馬來西亞(以下簡稱為大馬)的中文傳播媒體,起步比較晚,從六零、七零年代開始,大馬華人所接觸到的媒體,都以香港以及臺灣的媒體為主,直到現在,由大馬製作的中文節目、電視、電影,都還是少數。在這樣的媒體環境下,田開良的編劇之路,一路走來非常不容易。他在1995年加入了大馬一家獨立的電視劇製作公司──HVD,它是當地少有以中文為傳播媒介的製作公司,專門製作電視連續劇。田開良當時簽下了五年的合約,工作就是學習編劇,參加HVD所開設的編劇訓練班,當時負責教導的老師,就是「父子」的導演──譚家明。

在HVD的五年裡,雖然得到非常自由的創作空間,但是薪金卻很低,對於田開良這樣一個有家庭、孩子的男人來說,要堅持這個的夢想是充滿了考驗與挑戰的,尤其是對家人、身邊的人來說,堅持這一個夢想,會不會是錯誤的?是否值得?有時候,甚至連別人對他生活上、經濟上的關心,都成了他的壓力,讓他感覺氣餒。更糟糕的是,他在HVD五年裡所寫的劇本,都沒有被拍攝出來,這樣就更難去說服別人,自己是有能力的,這個夢想是應該堅持下去的。

在環境那麼差的情況、巨大的生活壓力下,田開良決定離開HVD,去找一份收入比較豐厚、穩定的工作。當時,他在報章上看到招聘美術才能的廣告,他自認為有這樣的能力,便去應徵,只是沒想到,工作的內容是幫人紋身。「紋身也是一種藝術啊,我決定要很認真的學紋身,一般人要用五個月學習的技術,我必須要用一個月就學起來,因為我要養家。」於是,從事了紋身工作差不多一年的時間。那時候,老板非常認同他對於工作的認真,就表示願意開一家紋身店,讓田開良去當店長。「這是一個賺更多錢的好機會啊!」他回憶著說。

然而,穩定的工作也開始讓田開良感覺害怕,他害怕自己會在這樣穩定的生活中,漸漸遺忘自己的夢想──當初那一個電影的夢想,所以在要賺更多的錢與實現自己的夢想之間,感到非常掙扎。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譚家明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希望他回到HVD去工作,實現夢想的召叫再次響起了,這一次,他決定要繼續他的電影夢,於是他辭掉了紋身的工作,回到HVD。可是,一年後,大馬面臨了金融風暴,HVD在資金不足的情況下,正式解散了,整個大馬的中文媒體環境可說是沒有了,就連他的老師譚家明也回到香港去教書了,結果他又陷入沒有工作的困境中。

「那時候,我的太太建議我,可以到台灣去看看或者去念大學。」其實念大學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只是因為結了婚、當了編劇,所以一直都沒有去完成它。由於太太的鼓勵,他考上了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來到了台灣。可是,一個已婚的男人,要離開家人,離開孩子,隻身去到其他地方念書,對田開良來說,也是壓力非常大的事情。這樣的舉動,許多人是不能夠理解的,在他們看來,這樣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丈夫,不負責任的爸爸。面對這些壓力,田開良說:「這個既然是我選擇的路,而且我的太太也那麼支持我,我就必須要去承擔。」

在他大學三年級的時候,終於有人願意投資「父子」這個劇本。而「父子」也獲得了不錯的迴響,這樣的成績,讓他向自己還有別人證明了自己所堅持的東西,是有價值的,是應該繼續下去的。可以說是「父子」鼓勵了他,讓他到現在仍然繼續著他的夢想,繼續從事編劇的工作,繼續唸書,如果兩年前「父子」沒有開拍,說不定田開良已經放棄這個夢想了。而我們也就不會看到「父子」這部電影了。

四、「父子」與馬來西亞

「父子」中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是整部片子都在馬來西亞取景,呈現出大馬的語言、氣候、風土以及華人社會,最主要原因是田開良在創作「父子」的那一段時間裡,所創作的劇本都以大馬社會作背景,反映對於自己所居住的這一片土地的想法,這種對家鄉的情感是他最自然,也最熟悉的。「父子」與大馬的微妙關係,除了編劇田開良是大馬人、導演譚家明的太太也是大馬人,目前在那裡定居、女主角楊采妮則曾經在大馬定居做生意。

一直以來,田開良對「大馬華人在當地的公民地位」都有非常大的興趣。「我們已經是大馬的第三代華人了,如果你認同自己是這個國家的公民,那麼你的歸屬在哪裡?你要怎樣在這個國家裡面,讓你或者別人認同自己?我相信,很多大馬華人都在尋找這個答案。」心裡這樣的問題,成為田開良在寫「父子」劇本時背後的原因。在「父子」裡面,所呈現的是一個「歸屬」的問題。當戲中的媽媽決定離開這個家以後,家就不成家了,如果一個家破碎了、沒有了、從這個家裡被驅趕出去了,這個時候,他們連「歸屬」都沒有了,就被放逐到外面去了。

「父子」的英文片名After This Our Exile(被放逐之後),是導演引用聖經舊約中出谷紀的意境,為影片取名。象徵父子倆就像是以色列人一樣,在荒野中的四十年中,急迫尋找福地的心情與處境,他們渴望的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土地,那一個天主預許給他們,流奶流蜜的地方。在母親出走、家庭破碎之後,父子就過著流離失所的生活,並且漫無目的地尋找著下一個歸宿。他們就像是一對流浪狗,到哪裡都不受歡迎,不知道到哪裡才能找到幸福。

「父子」中的處境,隱約暗示著大馬華人的生存環境,雖然政府希望華人不要想太多,只要遵守政府的規定生活就好,但是很多時候,我們不得不正視「歸屬」這個問題。只是,很可惜的,田開良並沒有得到任何的結論,或者解決華人歸屬問題的方法,但是讓他反省而感動的是,在戲中的孩子ah boy從來沒有放棄去尋找幸福的動力或動機,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他想要找到歸屬的想法。電影的最後,我們看到了父、母、子三人都有了自己新的家庭、新的生活,都有了自己的歸屬。回頭看大馬華人的處境,只要不放棄、不氣餒,是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的。

從電影中,我們很容易發現馬來西亞與「父子」之間的扣合,而在戲外,大馬的媒體環境,對於從事創作以及電影製作的田開良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因為大馬對媒體的限制非常多。然而,這些限制對於田開良來說,反而是一股強大的推動力,讓他在創作時,更謹慎的去構思,往更加深入的方向去發展。他說:「有時候,因為媒體太自由,反而讓思想停留在表面的層面上,比如反映表面的憤怒,為了抗議而抗議,為了怒罵而怒罵,為了諷刺而諷刺。政府的限制,讓我們對自己的想法更嚴格篩選。」

其實,一直以來有不少的電影像父子一樣,講述人性的墮落、家庭的關係,多數會涉及經濟、社會的層面去詮釋這樣的家庭關係,而田開良由於受到了大馬政府對媒體的限制,他開始去發現其他面向的問題。父子要讓觀眾看到的是,很多的問題不是來自社會,而是來自人物自己本身,這種悲劇人物,就像「父子」中的爸爸,他的不幸、所遭遇的困難、挫折,不是社會所逼,而是自己的選擇。田開良說:「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問題也是自己製造出來的,或許只有認知到這一點,我們才可以更成熟去看待自己的問題,而不是去埋怨這個社會。」

五、「藏起來」的故事

電影中有一場戲是父親為了挽留要出走的妻子,證明對她的愛,他拿起了菜刀,對天發誓說要砍手指戒賭,他以為自己這樣做,就是愛的表現,其實他根本不明白妻子要的是甚麼。對編劇田開良來說,這個父親是瞎眼的,他看不見自己的問題,看不見別人的需要,看不見愛的意義,所以他挽不回妻子的心。當妻子同情丈夫的脆弱,伸出了手,想要安慰丈夫時,卻在半途中停了下來,悠悠的别過頭去,這時鏡頭帶到了客廳,客廳的門是打開的,她的心已經不在了,她還會再走。

另有一場戲,ah boy潛入別人的家裡偷東西,他躲在衣櫃裡等待下手的機會,可是卻看見床上躺著一名患了重病的小孩,小孩的媽媽不斷哭泣對小孩說:「媽媽最疼你了…媽媽不走,在這裡陪你…」之類的話,勾起了ah boy想念媽媽的情緒,忍不住在衣櫃裡痛哭。這一場戲,田開良一直都寫不好,被導演退稿了好幾次。直到一天早上,他作了歸心祈禱,祈求聖神的帶領,當他一拿起筆,就開始流眼淚,這個時候他的內心是很舒服的、是火熱的。他邊流淚邊動筆,結果半個小時之內,整場戲就完成了,而導演也非常滿意,他說:「這應該就是聖神的帶領吧!」

父子倆在偷竊、搶東西都失敗之後,兩個人走到了河邊,當時的他們真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河上的浮萍表現出了那種漂泊、找不到根的感覺。這時的父親是往下看的,好像永遠都看不到希望,永遠都活在困境中;相反的,ah boy則是抬高了頭往上看的,他看到的是希望,看到的是快樂,他講了一句話::「爸,那些星星很漂亮啊!」其實,當時天上並沒有星星,也不知道是ah boy真的看到了星星,還是他體會到了爸爸當的無助,所以講了這樣的一句話來安慰爸爸。這時父親用手摸了小孩的頭,第一次,我們看到了這位父親對孩子的疼惜與愧疚。田開良覺得這場戲是很重要的,他從ah boy的身上看見了希望,也看到了愛。

結果,ah boy進入了兒童院,對父親的感覺只剩下失望。這時,這位父親連孩子的愛都失去了,筋疲力盡的他走向一個湖,靠在一根浮台邊,望向遠方。田開良認為這位父親並沒有反省自己,因為他沒有反省的能力,從影片的一開始,就將他的所有弱點都暴露在觀眾面前,他是如此的無能,在那個時候,他已經沒有力氣去面對觀眾了,所以導演、編劇必須要放手,給他留一個面對自己的空間。在這一幕的湖水如此平靜,好似洗淨罪惡的聖水,而浮台是一個讓他依靠、支持他生活下去的浮台,就像是主基督的救恩一樣。

影片描述,十年後ah boy長大了,回到之前與父親一起住的旅館,找回了當年他偷回來的手錶,並將手錶歸還給主人,繼續去尋找家人的足跡。對於導演以及編劇來說,這一個故事不能夠結束在撕裂的父子關係或者父親走到湖邊那裡,這個故事不是以「恨」來結束。ah boy是這部戲裡的精神力量,他那種追求幸福、追求親情的堅持,深深的感動了每一個人,或許ah boy追尋歸屬的路,還有很長、很遠、很茫然,但可貴的是,他的愛及對家人的關懷是在繼續的。

天主用各種方法照顧人,透過不同的人、事、物,讓人尋找生命、尋找愛。在反應現實人生的影片中,是不是也能追溯到「天主是愛」的訊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