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的一粒芥菜籽﹙三﹚

劉河北

陳蕾士先生築廬於典雅的住宅區,院中九重葛正盛開著。小小的書齋,掛著、擺著都是「正統」的書畫古玩。他的古箏在琴案上已不再發音,因為蕾士先生說他的手指不聽使喚了。說時,我注視他擺在膝頭的雙手,立即看見了石濤的一幅山水畫。淺褐色的皮膚,深藍的血管,儼然和石濤的山如出一轍。石濤畫的是山石內的生命。陳先生的手是生命外的樂音。中國藝術和中國人,其不同於西洋的是包涵於形象之內,又超越形象之外的生命。

秀明告訴我他們(芥子心會員)常來探望蕾士先生,甚且帶他去「八達嶺」招待所小住,直到他不願再出門。國寶級的名士,大師級的基督信徒,也在芥子心的呵護之下。但願我在台灣也能見到同等級的文化傳教工作!芥子心還有一項文化傳教工作,足可為典型,即是青年藝術家團體。以後再談。

在黃神父熱誠招待下,我見到了他的父母,抱了他們的小貓。黃神父的臉色似乎不太贊同。若剛樞機在,一定微笑吧!參觀了氣氛輕鬆的初學院,逛遊了麻六甲華人區,嚐了美味的娘惹糕和椰子汁。回家已疲憊不堪。同行的李麗蘭和梁妙琴,卻準備長夜裝貼我未上框的大幅國畫呢!

星期六早晨,李、梁二位小姐好似兩具殭屍,面色臘黃。原來她們工作到凌晨四點鐘!當我去中華大會堂,驚見展覽會場佈置得不能再雅致、大方,一副放大不知幾十倍的厄瑪塢圖掛在中央的牆上。剛公微笑的像,和我為主徒會成立七十五週年慶所作的〈松柏佳禽圖〉裝點在側。我的作品都經過精緻的嵌貼,按畫幅大小整齊的排列。說實話,在歐、美、台灣名畫廊展出時沒有此次高度的美感!我真的感到剛樞機好愛、好愛他這一群兒女!

為期三天的展覽會,在歐美不稱為「展覽」,而稱為「開幕」(Opening),實際上是最有實效,最節省人力物力的作法。芥子心的人很為展期縮短感到遺憾,事實證明這是天主又一次揭開祂愛之奧秘。依從祂的方向,比自己訂定的路程直接又妥當。開幕的傍晚,小小展覽廳擠滿了觀眾。行禮如儀,一位香港路過的神父在言談中提出質疑:「中國式的聖像受歡迎嗎?」這一點,我在最後回答致詞時說:「很不幸,不但受歡迎,而且受青年們歡迎」。當然引起轟笑和掌聲。的確,基督宗教是從西方傳入的,而且它攜帶著的希臘羅馬文化因素遠超過和我國傳統較近的猶太──近東文化。很多中國神長們不承認天主教是「洋教」,其實是脫離現實的。而它之所以在中國遭遇重大阻礙,的確因為中國早已有一套完整的哲學、宗教、藝術、文學系統,已織就一張絢麗的人生草圖,不需要其他宗教的介入,但中國人喜歡「出門找朋友」,走得越遠,越尋找人家和我們相似之處,越拒絕把不同之處提出來比較、衡量、排拒。「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所以要打破中國人的防線,最好的方法,是給我們看見你和我有什麼地方相同,從那一點,大家都好商量。

剛樞機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國土,便發現天主教假(Pseudo)傳統式教堂和中國的景物非常的不調和,遂致力倡導中國式的宗教藝術。先此有在清宮大紅特紅的郎士寧,學畫工們的筆墨並不完美,卻把西洋的遠近法和明暗法傳授給畫工們。這樣互相開放,互相授受,互相「致富」,是中國人「歡迎」的方式。但從事「入文化」工作的人,必須有純熟的技法和深刻的內修。膚淺的嘗試,只弄得東不東,西不西,自然「不受歡迎」。喜愛諧調的中國文化,不能承受刺耳的「時時誤拂絃」。

總之,開幕之夜,在陳蕾士先生音碟的妙曲聲中,是熱鬧而又協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