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十二)

文/吳樹德 譯/張玉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天主,請帶領我喜悅地渡過禰的約旦河。真抱歉我竟然忘記自己的渴望,又強烈感覺到其他的渴望,想去完成出書的工作。其實,渴望只有一個:尋獲預許之地與純愛的自由,這純愛就是除了愛不再掛慮其他任何事,唯獨掛念天主的真純、祂的旨意、祂的光榮。讓我被帶領到一種超越語言的平安中吧,那並不是什麼神秘境界,而是愛的具體實現,就是靜觀與行動,依附天主並在祂內、在平安中、在合一中擁抱整個世界。(Dialogues with Silence, p. 55)

詮釋與省思

人生最難以言喻的喜樂,往往來自於人所安排的一切事物之外。它們會出其不意地露出臉來,使我們為之一振,而從平日的無精打采進入一種至樂的境界。我個人的種種渴望原先佔著非常中心的地位,卻在這一瞬間變得不重要了,而且漸漸退居生命的外圍。我不知不覺地被投入某種現世的樂園,任何煩擾我的苦惱不再引起我的注意和重視。然後,我不勝喜樂地「渡過禰的約旦河」,進入連梅瑟都未曾接近的「預許之地」,進入「純愛的自由,這純愛就是除了愛不再掛慮其他任何事」。

其實,終日盤踞在我們生活中的渴望仍揮之不去,只是退居幕後,讓此刻唯一重要的渴望:「被帶領到一種超越語言的平安中……,是愛的具體實現,就是靜觀與行動」居於主位。一個人尋求「天主的真純」,或如有些人所偏愛的神秘境界,並不是將天主當作可以掌握的事物去追求,而是讓天主在我們生活裡的每一刻來去自如,讓祂聖化我們世俗的光陰。永恆在剎那間闖入了暫世,即使聖化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現世計畫與行動,也會令我們至今都堅信不移。

的確,靜觀與行動合而為一,成為同一回事,並在我們所從事的任何行為上---或許只是簡單如掃地、洗碗之類的事---都能藉著那個行為啟迪、提升我們。當然,若沒有天主神聖的臨在,這一切是絕無可能的。因為,天主的臨在以恩寵的形式滲入世俗的世界,給予世俗神聖的印記。

這樣的經驗令人有些迷惘,如此簡單的行為真有可能那麼不尋常嗎?或是像天主的真純與慈愛這般不尋常的事,真有可能和日常平凡的行為有如此密切的關聯嗎?牟敦似乎是要告訴我們,唯有當造物主與受造物彼此熱情相擁,當我們捐棄自私的動機與掛慮,依附我們天上的父親,而且有那樣神聖的親密來往必須是他的意願,這種天上的合一與平安才有可能在世上實現。因為我們的意願既無知又深受渴望的影響,僅憑個人的意願必然無法達到如此的合一。

當我思考隨從天主的旨意,就會想到真福德蕾莎修女。她曾說:「我只不過是天主手中的一支筆,寫作的是天主自己。」聖人多麼有福啊!所有的事在他們手中,都是一串串簡單而完整的靜觀與行動。他們如何辦到的呢?難道不是因為他們的心靈空無一物,甚至包括美德?因為若沒有如此的虛空,他們就不是他們自己了。事實上,如果突然要他們以較為世俗的方式去思考與行動,可能反而令他們手足無措。他們的單純引領他們,從真純的愛內汲取力量,他們相信引導他們的是愛,而非智謀。他們的神貧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意願不算什麼。他們也知道,自己一切世俗的智慧,會使他們偏離天主對他們的要求,即全心愛天父和近人。

耶穌說:「凡勞苦和負重擔的,你們都到我跟前來,我要使你們安息。你們背起我的軛,跟我學吧!因為我是良善心謙的,這樣你們必要找到你們靈魂的安息,因為我的軛是柔和的,我的擔子是輕鬆的」(瑪十一28-30)。對有智慧、有學問的人,基督隱藏了自己的智慧,卻選擇將這一切啟示給單純的人。信仰當然不是專屬於聰明人的特權,反而往往在謙遜的心靈中格外活躍。難怪我們有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有時反而在隨從天主的旨意上會有困難。這並不會讓我們感到訝異,因為特別在這個資訊充斥的時代,我們也發現自己被人類知識的包袱重重包圍,所以很難自由地以救主對我們完全的、無條件的愛去愛他人。

事實上,沒有任何知識不能用於天主對我們的救恩。別忘記,天主自己是一切的作者。在福音中,基督並沒有譴責知識。牟敦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一位聖人,因為他從來不怯於探討各層面的知識,這正是他在基督內抱持的普世性的信仰。他歸屬於浩瀚的基督宗教的傳統,相信任何人類的知識都蘊含著彰顯天主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