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的吸引力

傅佩榮

今年初,我接到北京大學歷史系的邀請,希望我在四月中旬能夠前往北大,為他們所辦的「企業家國學班」作一系列專題演講。由於時間訂在周末,星期五一早出發,星期日晚上回來,不會耽誤台大的課程,所以我就欣然答應了。

北京的出版界朋友,知道我將前往,特地安排了記者會。我一進入記者會場,看到二十幾位媒體記者等待多時,不免覺得抱歉,乃立即在主持人的安排下,先發表二十分鐘的報告,扼要介紹我對儒家的觀點,亦即「何謂人性向善論」。接著是自由提問。

首先提出的問題,是要我對「于丹現象」作個評價。大陸中央電視台在年初播出北京師大于丹教授「談論語」,介紹孔子的思想,一時之間大受歡迎。她的《論語心得》在四個月之內賣了將近五百萬本。但是,她所談的內容也引起許多爭議。大陸上有十位博士串連起來,對她書中的論點詳加批判,是為「十博士書」,引起熱烈討論。

我的回答很簡單,分為兩點:一,于丹能使五百萬人願意買書,藉以親近孔子思想。這至少是一大功德。因為,國學熱總比歌星熱或明星熱要好多了;並且,與其崇洋媚外,當然不如肯定自己的傳統文化了。二,任何人介紹古代哲人的思想,都難免引起爭議,像電視這種傳播媒體所談的東西,以通俗淺顯取勝,更不易讓學者們滿意了。十博士們有意見,不妨舉行研討會另行研究討論吧!我接著引述《論語》中,孔子對宰我信口開河所作的提醒,就是「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別人已經做過的事,實在不必多加批評。

為了替我製造聲勢,出版社安排了四家報紙與雜誌作專題深入採訪。所談的依然是儒家與道家在今日世界有何價值之類的問題。這些採訪的內容如果能按預定計畫刊出,或許可以為大陸有心求知的朋友提供參考。但是,自從上一次央視請我試講《易經》而至今無法兌現的事件之後,我就不敢對大陸文化界的情況太過樂觀了。

由於于丹於四月底來台灣訪問,引起一陣旋風,聯合報刊出張作錦先生一篇文章,題目是:「傳佩榮『登壇』,吉凶何如?」原因是張先生看到去年底北京一份報紙,說我將是台灣學者登上「百家講壇」的第一人。當時確有此一安排,但是後來幾經磋商,央視高層認為昜經不但內容艱深,而且很容易被人視為迷信,所以暫緩此一計畫。後來「百家論壇」的導播希望我能接著在于丹之後,介紹孔子思想,我自然樂於從命。要我談孔子,真是有如孟子所云:「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我隨即列出三十篇講稿的主題,送請他們參考。但是後來並無新的進展,據說是國台辦仍未檢准。兩岸之間,文化交流的氣氛尚未成熟,我們只好按兵不動,稍安勿躁了。

話題回到我這次北京之旅的任務。我為一百多位企業家所作的三場演講,主題是:儒家的風格、道家的智慧與中西文化的比較。時間是一天半,共九小時。第一天上課結束時,我回應同學們的殷切詢問,就說出自己既定的計畫,亦即:今年八月我將在北京作一系列的演講,地點在「老舍茶館」。問題是:我記錯了地點。北京的朋友告訴我,說老舍的兒子是「中國現代文學館」的館長,他有意配合我的演講計畫。我一時疏忽,以為老舍的兒子「應該」是「老舍茶館」的館長,所以就傳出了錯誤的訊息。

結果呢?第二天一早上課時,就有三位同學過來告訴我,說他們昨天晚上特地跑去「老舍茶館」,說要購買我八月份上課的入場券,結果茶館說根本沒有這回事。我乃立即更正資訊,把演講場地更正為中國現代文學館。這雖然是一件小插曲,卻反映了這些企業家真是有心人,在聽到他們認為有價值的東西時,懂得珍惜機會。

在課程中,我簡單介紹了易經的占卦,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下課時,一位同學快步上前,說:「傅教授,我在北京剛剛買了一間辦公室,能不能請您看看風水?」我聽了有些尷尬,立刻回答說:「很抱歉,我不會看風水。我所談的易經占卦是有學術作根據的,將來有機會再詳談吧!」中華文化的內涵是極為豐富的,像目前大陸上的國學熱,在我看來只是個開端,未來的發展就需好好規畫了。

在談到中西文化的比較時,同學們大都露出驚訝的表情,那是因為在大陸上,研究國學的不談西學,研究西學的也不談國學,兩者涇渭分明。現在他們聽到我們在整合中西文化雙方面的見解時,才明白文化各有特色也各有優劣。如此可以避免在推崇國學時,走向文化本位主義的極端,以為中華文化世界第一,或者相信二十一世紀將是華人的世紀等等。文化研究不宜摻入太多主觀的意願與熱情,否則很容易陷於意氣或口舌之爭。

三天二夜的行程一轉眼就結束了。這一百多位企業家聽完課之後的印象如何,我不得而知。我只能期許自己要貢獻最好的心得,有如撒下最優的種子,至於這些種子能否順利生長,進而開出美麗的花朵與甜美的果實,那就只能各憑造化了。我扮演的是橋樑角色,希望學生跨過去,自行活出經典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