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和靜觀

陸達誠

輔大神學院的同學邀請筆者於三月下旬講一個專題:「東方靈修VS西方靈修:禪和默觀」。雖然筆者並非此類問題的專家,但好意難卻,稍加思索,就首肯了。

筆者入耶穌會逾五十年,做過三次整月的依納爵神操,就從神操出發來談東西靈修的個見吧!

去年十月強斯頓神父(William Johnston, S.J.)應輔大宗教學系黃懷秋主任的邀請,自日本來台給博士班同學授課一週。課程結束時,他作了一次公開的演講,主題是〈神秘主義有未來嗎?〉。他把中世紀神秘大師艾克哈和士林哲學的祈禱方式做了一個對比,認為二者可用「傾注的默觀和習得的默觀」來分類。前者以聖神的傾注為主,後者卻需要人用「記憶、理解、意志」等心靈活動來達成。

強斯頓是愛爾蘭人,在日本接觸到東方的禪修,頗覺相見恨晚。東方的禪不靠腦部的活動,以靜致空無。強斯頓認為東方的禪可以接上中古神秘大師艾克哈和稍後的加爾默羅傳統。這類垂直式的祈禱,使人深入潛意識,碰觸到過去忍受而尚存留在靈魂底層的創傷。相反,水平式的士林哲學傳統叫人停留在意識層面,無法深入。此後,強斯頓與他早期學習的士林哲學式的祈禱分道揚鑣。

強斯頓是耶穌會士,他早期學習的靈修途徑應是依納爵的神操。那麼我們可問:神操教導的祈禱方法真是士林哲學的方式嗎?

神操要求善用一切心靈的功能,如記憶、想像、理解、意欲、情感、分辨、抉擇等,可說是靈魂大動員。神操成功與否,取決於做神操者是否用功努力,這與士林傳統的祈禱相似,甚至可說是後者的集大成。雖然神操也提供一些單純的祈禱方法,如默想一端經文、做瞻想的回想、五官默觀,但大體而論,神操不是禪式的靜觀。因為,為改過自新須與舊習與惡勢力作殊死戰,為達到「更」徹底的投效基督君王,絕對不能懈怠。

那麼神操真是士林哲學式的祈禱了?

也不是,端視神師帶領的方式。如果他是理性主義者,則很可能他把人帶入一個士林哲學式的死胡同裡去。相反,如果他讓聖神的引領,則聖神會帶領人深入奧秘。兼顧情理的神操實在無法歸於士林一類。強斯頓去日本前的神師大概不大重視感性層面,所以他會有上述的二分法。五十年代筆者在香港初學時,我的愛爾蘭神師從前是哲學教授,筆者從他那裡只學到過士林哲學式的祈禱。

十五年及三十年後,筆者在歐洲做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神操。有過天雷勾動地火之經驗,頗似聖女大德蘭描寫的第四種取水灌溉花園的方式:「傾盆大雨」。可見神操雖然要人克修,卻不應歸類到以理性為主的士林哲學的神修裡去。

神操的祈禱以默想和默觀為主,是有內容和對象的。

靜觀不然,它不需要對象,只要相信天主在,不論在聖堂或斗室裡,把自己放鬆,逐入與主密契的境地。伯大尼的瑪利亞「坐在主的腳前聽他講話」(路10:39)構成了一幅靜觀的至美的圖像。瑪利亞實可做我們的導師。只要靜靜地坐在主的身邊,聽主講話就行了。

東方的禪不要求活動,不要默想,不要默觀,要人退入「虛」,「寂」,「空」,「無」,「零」,要人一無所有,體會四大皆空。

禪要掃蕩語言文字,包括好的文字和思想:「佛來佛斬,魔來魔斬」。

惠能與神秀鬥智,以「無」贏得了五祖的傳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的對手神秀機智卻是「有」:「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可見「無」才現禪的真髓。

打坐是東方靈修共同的功夫,佛教、道教,甚至宋明儒家亦奉之為圭臬。王陽明之徒黃綰記敘其師說:「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慮,以求諸靜一之中。一日忽大悟,踴躍若狂…不知手之舞、足之蹈」。

《無聲之樂》一書提到靜坐時我人會逸出大量的阿爾發波(Alpha wave),這是最能促發創意的腦波。難怪靜坐的大師們都有異常豐富的生命。

天主教推行的東方靈修亦重視打坐,但不是為了走向空寂,而是要在空寂中向天主大開心門,讓自己被天主擁抱,與天主發生「我與您」的密契關係。

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說:「聖十字若望講的解脫不只是從這個世界解脫,而是為了使自己與那宇宙之主結合,不是涅盤,而是一位位格的天主。佛徒的反省,以及對靈魂生活指導的終點,就是加爾默羅神秘主義的起點。」(《跨躍希望的門檻》頁115)

基督禪追求的不是空無,而是神秘主義的超越經驗。二者的相似處都是靜坐。

筆者渴望用聖依納爵的「更」,每年革新自己;但在每天的祈禱中我已登上了靜觀的小舟,義無反顧地往前行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