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沈思死亡

傅佩榮

哲學是對人生經驗作全面的反省。既然是全面,自然不能忽略死亡這個重要的關卡。莊子是哲學家,他對死亡有何卓見?在《莊子.至樂》中,他親自上陣與一副骷髏頭對話。首先談到的是人死的五種原因,充分反映了戰國時代的混亂與危機。

莊子來到楚國,看見路邊有一副空的骷髏頭,形骸已經枯槁。莊子用馬鞭敲敲它,然後問說:「你是因為貪圖生存、違背常理,才變成這樣的嗎?還是因為國家敗亡、慘遭殺戮,才變成這樣的?還是因為作惡多端,慚愧自己留給父母妻子恥辱而活不下去,才變成這樣的?還是因為挨餓受凍的災難,才變成這樣的?還是因為你的年壽到了期限,才變成這樣的?」

這五種死因之中,只有最後一種算是常態現象。由此可見,當時有不少人是死於非命。不過,既然是路邊枯骨,可想而知是未得善終。莊子說完這一段話之後,就拉過骷髏頭當做枕頭,睡起覺來。

到了半夜,骷髏頭進入莊子夢中,為他描述死人的情況:「人死了,上沒有國君,下沒有臣子,也沒有四季要料理的事,自由自在與天地並生共存;就算是南面稱王的快樂,也不能超過它啊!」在此,與其說莊子肯定死亡勝於生存,不如說他想破除一般人執著於生存的意念。

《莊子.齊物論》說得很清楚:「我怎麼知道貪生不是迷惑呢?我怎麼知道怕死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而不知返鄉那樣呢?麗姬是艾地邊疆官的女兒。晉國國君要迎娶她的時候,她哭得眼淚沾濕了衣襟;等她進了王宮,與晉王同睡在舒適的大床上,同吃著美味的大餐,這才後悔當初不該哭泣。我怎麼知道死去的人不後悔自己當初的努力求生呢?」對於未知之事,雖不覺得惶恐?但是想一想這個世界的種種煩惱,如果真到了不得已要離開的時候,確實應該坦然一些。

如果對人生採取批判的觀點,則《莊子.盜跖》藉大盜之口所作的陳述最為透澈。盜跖對孔子說:「現在我來告訴你人的實況。眼睛想看到色彩,耳朵想聽到聲音,嘴巴想嚐到味道,志氣想得到滿足。人生在世,上壽一百歲,中壽八十歲,下壽六十歲,除了病痛、死喪、憂患之外,其中開口歡笑的時刻,一個月堣]不過四、五天而已。天地的存在無窮無盡,人的生死卻有時限;以有時限的身體,寄託於無窮盡的天地之間,匆促的情況無異於快馬閃過空隙一樣。凡是不能讓自己的心思與情意覺得暢快,好好保養自己壽命的人,都不是通曉大道的人。」

《莊子.知北遊》提出類似的說法,就是「人活在天地之間,就像白馬飛馳掠過牆間的小孔,只是一剎那罷了。」不過,此處對於生死的描述更為完整,原文如後:

「蓬蓬勃勃,一切都出生了;昏昏蒙蒙,一切都死去了。既由變化而出生,又由變化而死去,生物為此哀傷,人類為此悲痛。解下自然的弓袋,丟棄自然的劍囊,移轉變遷,魂魄要離開時,身體也跟著走了,這就是回歸大本啊!」在此,所謂自然的弓袋與劍囊,是指自然所賦與的外在形貌。若能消解這些形貌,則萬物在本質上只是一氣而已。

同樣在《知北遊》中,可以念到一段精采的文字:「生是死的同類,死是生的開始,誰知道其中的頭緒!人的出生,是氣的聚合;氣聚則生,氣散則死。如果死生是同類的,我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所以萬物是一體的。人們把欣賞的東西稱為神奇,把厭惡的東西稱為腐朽;腐朽可以再化為神奇,神奇可以再化為腐朽。所以說:『整個天下,是一氣通貫的。』」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化解對死亡的恐懼,然後在有限的生命中培養覺悟的能力,亦即明白:氣的最後根源即是「道」。

「道」這個字一出現,我們就可以肯定:莊子有關死亡的沈思,絕對超過前面所談的。換言之,他不是主張「人死如燈滅」的虛無主義者;他也不是只知道「逆來順受」的無奈主義者。他肯定萬物﹙包含人的生命﹚是有來源也有歸宿的,那就是「道」。只是他秉持「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態度,不願多作揣測。或者,以更合宜的方式來說,他明白人類的言語無法適當描述「道」。

無法言傳,並不代表不能與道互動。莊子所嚮往的境界是「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意即:在上與造物者同遊,在下與超脫生死、忘懷始終的人做朋友。這堜瓵蛌滿u造物者」,正是「道」的別名。莊子心中的道,儼然具有「位格」,好像是天地造化的大主宰。我們人類不必也不能了解造物者「為何」或「如何」創造天地萬物,但是卻可以由於領悟「造物者」之必然存在,而在自己的一生之中與祂同遊。

與道同遊,需要長期的修練,譬如化解欲望與執著,並且覺悟萬物一往平等,活在世間而不為世俗所困,以致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體驗到造物者,亦即「道無所不在」。因此,對莊子而言,死亡是回歸造物者的懷抱,又有何恐懼呢?有信仰的人,應該很容易了解莊子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