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安凝

第一次看到人高馬大的陳龍妮修女( Sr. Matilde Cerpelloni, MI),她不算秀氣的臉上加上兩道粗黑的大眉毛,讓她與所謂的慈眉善目有一段距離。那是一九六四年,在羅東聖母醫院。幾十年過去了,曾幾何時,有人第一回見到她,就覺得她慈眉善目,接觸後,更覺得她能讓人如沐春風。

一九六○年代在聖母醫院工作,開刀房從上午八點開始,直到最後一個病人開完刀,開刀房息燈為止。開刀房員工下班後及假日還分為兩班,隨時待命,一有急診病人隨叫隨到。陳修女是單位主管,只要有開刀的病人,就地利之便(修女會院在聖母醫院內),她一定是第一個被通知,到開刀房準備的人。

一九七○年應奧斯定詠禮會神父的邀請,靈醫修女會來到了新城,成立醫院為居民服務。新城是花蓮縣的一個濱海小村,距離花蓮市有二十幾公里,距離太魯閣──東西橫貫公路及蘇花公路的東部入口四公里。在火車尚未開通的年代,醫院的成立提供新城、秀林以及蘇花公路上的崇德、和平、南澳和東西橫貫公路上天祥、西寶等地區的居民醫療上極大的方便。

東西橫貫公路及蘇花公路是兩條險象環生的山路,也是除北宜公路外,讓司機們提心吊膽的道路。蘇花公路清水斷崖附近曾有遊覽車翻覆,醫院員工雖少,但立即加入救援行列,其中之艱辛實非筆墨所能盡述,員工辛苦之外,主其事者要有多堅強的意志才能帶領團隊,面對一次又一次的挑戰,克服一次又一次的困難。這位醫院開創時期帶領團隊的院長就是陳修女。

來自義大利的陳修女廚藝高明,各式各樣的義大利麵、披薩,以及變化多端的義式食物,好像輕而易舉就可端上桌,享用過的人都讚不絶口。不過,她的胞姊生前曾表示,陳修女做的義大利菜已非正統。嘿!到底在台灣生活了幾十年,有了文化適應。為陳修女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是廢物,任何東西都是可用之物,就看你如何利用、如何使用。桌椅壞了,自己修;門窗破了,自己補。房間粉刷,小事一樁;要爬高,沒問題,小心就是;病床油漆,也非難事。聖誕節佈置時,整片唯妙唯肖的聖地風光大壁畫也是出自她的手筆;免子的皮毛成了棉羊的外皮,海邊拾回的流木成了藝術置物架……。

陳修女還是「活到老,學到老」的服膺者:五十歲學開車拿駕照;上了七十五,開始從ㄅㄆㄇㄈ唸起、一筆一劃學中文。她學中文這件事非同小可,她是去政府在國民小學成立的識字班學習。識字班來了白髪老外,多令人興奮:政府官員興奮,多美的政策;老師興奮,有個老外學生,還是勤奮的學生,教起來更有勁;同學興奮,那位從來「高」人一等的院長,現在與她們平起平坐了。從她學國語那天開始,一上街,「陳修女」、「陳修女」的呼喚聲就不絕於耳,她的「老」同學(都是上了年紀的婆婆媽媽),都熱情地招呼她。

在新城生活的三十年間,在陳修女身上,其實發生過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感人事蹟,但在新城這樣的偏遠地區所發生的事,很少會引人注意。以下這一件事,雖然知道的人不多,記得的人更少,但聞之卻讓人印象深刻,甚至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冬天的清晨,陳修女照例繞道病房進聖堂。當她走到產房外時看到有病人家屬,就進入產房關切。產房內,剛出生的嬰孩在桌上的一角啼哭。陳修女很快的了解到,為什麼這個男嬰出世,周圍卻沒有「生之喜悅」的原因──原來嬰孩的整個腸子及部份內臟暴露在外,外觀上好像少了腹部肚皮。以當年的醫療技術而言,雖然他當時還活著,但很快生命就會被收回。陳修女隨即找來無菌紗布噴上生理食鹽水,覆蓋在嬰孩的腸子及內臟上,嬰孩啼哭聲一陣一陣的傳入她的耳際,她凝視著嬰孩……,動了「憐憫的心」。走出產房,她向嬰孩的父親說:「孩子一直在哭,帶他去花蓮試試看,好嗎?」嬰孩的父親看了看她,回說:「可以,但是您得陪我去。」陳修女答應了,她很快找來竹籃,在籃子四周擺放熱水袋,作成簡易的保溫箱,再將嬰孩放在籃子中間。

抱著簡易保溫箱及嬰孩,陳修女坐在這個年輕父親的發財車上,駛向二十五公里外,當時花蓮縣的第一大醫院──基督教門諾醫院。到了醫院,嬰孩的情況很快引來了醫院的醫療小組及行政主管的關切。在他們會商時,有人注意到陳修女,便問她:「你們那裡來的?是什麼醫院?」陳修女回答:「我們在新城,是一家小醫院。」而問話的人聞言後卻帶著敬意,說:「小醫院,做大事業。」經過會商研究,院方向陳修女和嬰孩的父親表示,他們對這個嬰孩無能為力。

走出門諾醫院,坐回車上,陳修女向嬰孩的父親說:「我們去八零五醫院。」那是陸軍醫院。在路上陳修女心媟Q,如果八零五醫院一樣的表示愛莫能助,她要走過蘇花公路,到百公里外的羅東聖母醫院,將嬰孩交給范大夫,她確信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挽救這個嬰孩。到了八零五醫院,同樣的,很快的聚集了醫院的外科團隊,會商後,主治醫師也一樣的向他們表示無能為力。然而,陳修女看著主治醫師,充滿信心的對他說:「您可以的,真的,您是救他的人。」或許是受到陳修女的激勵,也或許是因她對生命熱愛的感動,最後,主治醫師答應姑且一試,同時也答應陳修女進到開刀房的要求。

在開刀房嚴肅的氣氛中,醫療團隊一次又一次的嘗試,有幾次嬰孩的腸子好像歸位了,但還未來得及高興,腸子又溜了出來。在一旁看著這整個過程,陳修女默默的祈禱著,她將醫療團隊和嬰孩交到天父的手中,她祈求生命的主宰,如果可能就賜給嬰孩現世的生命。就在醫療團隊無法突破困境,想要放棄的那一刻,突然,腸子好像自動的歸了位,成功了!手術結束,陳修女向主治醫師道謝,這位非教友醫師看著她,語帶謙虛又滿含敬意的說:「修女,您比我更清楚,手術成功不是我的本事。我相信,手術時您一定在祈禱,是您求的神使這一次手術成功的。」

這個男嬰失而復得的消息很快的傳遍新城小村。每個見到男嬰祖母的村民也不忘向她道賀:「恭喜您添孫!」而她掩不住滿心的喜悅向道賀者表示:「他不是我們家的孩子,他是陳修女的孫子,他的命是陳修女救回來的。」

從青壯年時期開始,陳修女常當家作主,卸下職務,她還是堅守修女本份,貞潔、服從、神貧是她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前幾年,因為老化,她失掉一邊的視力,僅餘的一邊也只看到模糊的影子,形成黑白的人生。視力開始喪失時,她曾經難過,但現在走起路來,她依舊挻直腰桿,邁開大步。前年,她返回義大利盧卡城(Lucca)靈醫修女會母院,雖然她自己也八十多歲了,仍然繼續照顧修院中安養的修女,其中多的是比她年紀小的修女。

「天主是愛,那存留在愛內的就存留在天主內,天主也存留在他內」〈若壹4:16〉教宗本篤十六在《天主是愛》通諭中引用這段聖經指出基督信仰的核心,他以聖人為例,指出他們是在歷史中帶來光明的使者。相信歷史中有不少人雖然未在聖人之列,但在生活中明顯的反映出基督的面貌,陳修女不就是一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