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壇與祭壇之間

本刊整理

主徒會自創會以來即以文化福傳為修會的優先使命,而教育可說是文化最重要的一環,所以學校自然是主徒會長期以來用心耕耘的園圃。藉著幾位先後投身教育的主徒會會士──劉嘉祥神父(恆毅中學前任校長)、張漢文神父(印尼瑪朗聖若瑟中學卸任校長)、陳永怡神父(恆毅中學現任校長)的對話,讓我們在主徒會的辦學經驗及教育理念中,看看宗教人如何融合宗教與教育,讓杏壇和祭壇一樣為人間帶來光與熱。

以天主教教育的精神為依歸

梵二發布《天主教教育宣言》已有四十年了,在這個進程中,就教會的教育宗旨而言,今昔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宣言中提出的要點,仍為今日天主教教育的依歸,但在現代生活中特別要強調的是適應問題。

二十世紀以來,人類各方面的發展,不論科技或交通,都促進整個人類的交流,交流的結果就影響到教育的形式。可是從教會內涵來說,或就整個天主教教育的架構而言,所強調的事項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就是將基督信仰的價值觀,藉教學、藉活動、藉生活範例,影響學生,甚至影響與學生相關的家庭,進而影響社會。

所以,到了二十世紀後特別要強調的就是「適應」。所謂的適應,即指教育工作者的思想與胸襟要與眾不同,腦筋要靈活,胸襟要開放,開放的胸襟可以容納各種不同的文化現象,可以應用各種現代化工具,腦筋靈活則在應用這些工具時懂得權變,在權變的同時,又不影響到基督信仰的基本價值觀與精神。

加入台灣的教育工作行列

早期主徒會士到台灣後,首先是辦幼稚園。幼稚園可視為與教友接觸的一個管道;但也有不少教外的家長因孩子在教會學校受到照顧,而開始接近教會,因此為家長講道理的機會大增。

一九五八年恆毅中學在台復校後,許多家長很喜歡天主教嚴謹的教育方式,而間接地認識了天主教的價值觀。但不論對學生或家長,學校教育的重點是藉著天主教的倫理道德觀、信仰內涵,影響他們的生活,達成天主教學校的教育目的,而非強求他們領洗入教。所以,主徒會在學校投入大批的人力與物力,重點仍在於辦學,可是學校透過與學生家長的良好互動,也有另一層福傳效果。

主徒會會士一直在不同的教學領域中實現文化福傳,除了修會所創辦的學校外,也有多位神父在大學執教,擔任不同的教職。早期在大陸時,會士之中已有人在北京的輔仁大學教書。時局的變遷迫使會士們離開大陸,輾轉到了台灣等地,不少會士又轉往國外進修,學成後返回台灣,進入大學服務,因此在台灣大學、輔仁大學、文化大學等校園內,都可見到主徒會神父的身影。服務於大學的神父,在教學和研究方面所受到的限制較少,畢竟,中學教育不比大學那樣享有學術上的獨立與自由。

主徒會在東南亞的學校

抵達印尼的第一批主徒會會士自始即注意到,在印尼私人或團體辦學的重要。一九四五年印尼剛獨立,教育事業乏人擔綱,必需借重私人興學來補足所缺,第一批來到印尼的主徒會士,便在印尼坤甸設立了學校。當時,很多人對政治認識不清,對特定政黨過度期待,甚至受到迫害,主徒會神父在教育崗位上流露的信仰見證,使許多人因信仰而認清政治現實,所以很多人認為,主徒會在印尼對於教育的貢獻,其實不止於學校,也影響了社會,因為主徒會開辦學校後,使整個社會都改變了。

天主教學校在印尼也循政府規定運作,在教育政策中,教會學校可自行安排每週兩次的宗教課,進行宗教教義的講解,但不獨厚任何宗教,在天主教學校講授天主教教理,基督教學校則講基督教的道理。印尼信奉伊斯蘭教的人居多數,在天主教學校中若有穆斯林,也要教他們的道理。但另一方面,學校可以要求學生在入學時表明接受天主教信仰的意願。主徒會在坤甸、瑪朗所創辦的中學口碑佳,很多人都覺得天主教學校有更好的學習環境,有其他學校沒有的優勢,而且入學後也不一定要受洗,所以希望入學的人趨之若鶩,對校方的各種安排都欣然接受,也願意接受天主教教育的制度和價值。

一九五七年,主徒會接掌了馬來西亞彭亨州文冬公教中學,當時那堜|無高中,初中畢業後必須到他地就讀高中,因此先成立高中部。不久後,為照顧更多的人,使貧困失學者或礙於法規無法充分享有受教權者,獲得受教機會,因此又創辦了公教獨立中學。由於馬國政府以伊斯蘭教為主的宗教限定,教育政策內不允許其他宗教教育,主徒會的教育工作大受影響,面對教育理念的窒礙難行,在信仰的考量與堅持下,修會不得不交出學校給政府。今日在馬來西亞,主徒會會士不再職掌任何中學的校務,但仍有幼稚園。雖然主徒會不再負責學校工作,但有許多主日學和道理班,可在本堂進行宗教教育,主徒會昔日的學校教育重心,便逐漸轉向堂區及修會的培育工作。

在東南亞地區,主徒會從事學校工作的基本出發點,在於為華人青、少年服務,因此,學校教育很自然地延伸到校外,藉著修會的堂區組織,及活動中心、避靜院等場地設備,提供青年人培養信仰的活動空間,讓年輕人無論在學校、在堂區、在活動中心,都可獲得全面的照顧。

從理念到實務

對照印尼和馬來西亞,台灣的天主教學校正好介於中間。教會學校課程訂定完全受教育主管單位的規範,不能制定有宗教色彩的課題,不似印尼有彈性,辦學自主的空間大,又沒有升學率的壓力。台灣在現有教育體制下,一方面有政府的嚴格管理,另一方面要面對社會的進步迅速,使許多屬於教會的因素無法在體制內推動,這些信仰的課題無法納入既定課程內,便須設法籌組其他活動,將天主教信仰融入課程計畫中。

具體教學工作中有不少實例可用以檢視現況中的種種落差。譬如,因教學績效壓力,很難避免老師責罰學生,在這種情況下,只好儘量宣導懲罰的時機與原則:不能傷心、不能傷身、不在氣頭上罰學生。但另一方面,若不督責學生,恐怕他們不知改正,為糾正錯誤,有時也不能不給予嚴厲訓誡。另外,常被詬病的能力分班問題,在恆毅中學採取折衷作法,以常態編班、能力分組,即鼓勵對某一特定科目表現較佳的同學給予較多的發展機會,如英文組、自然科學組、社會組等。在印尼的學校中,也實施過能力分班,經過一段時間後,發現對學生心理有影響,因此改舷易轍,以正向的鼓勵取代功利性的區隔,讓展現不同能力的同學,利用課外活動,給予學習機會,加強練習。

有時,社會氣氛是教會辦校的阻力。譬如,宗教自由讓個人可自由選擇,但也因此不容任何宗教侵犯個人自由,而使學校發展受限。除了政策限制,也有一些屬於在人權發展中可能有的困擾,譬如,雖然很多宗教課題對人生有正面的引導,但一般家長不允許學校活動時間加入宗教活動。在民主氣氛發展過程當中,如果不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很容易變成一種衝突。憑考試入學的學生,學校若標榜某種特色,不能在報名前先設限,換句話說,一切只能按著制式進行,不能兼顧理想,而學生及教職員的同質性較高,較有利於理念的推動。

面對這個現實,學校採比較融入式的作法,設法將天主教的價值觀化於無形,在活動中慢慢地讓人體會。在硬體和軟體設備上努力,如佈置時增添一些教會色彩的主題,多利用宗教相關的音樂、廣播等工具。校內大型活動,如校慶,以愛心為主題,園遊會開放攤位給弱勢團體自由經營,收入捐給慈善機構。活動加入禮儀的特質,如融合復活節與清明節的祭天敬祖,聖誕節的感恩彌撒,新生祈福彌撒,畢業典禮與成年禮結合等;禮儀中證道內容設法生活化,不能教條式、不能讓人感覺「非常天主教」,這固然是挑戰,但相信這些對學生都會有所影響。前些年,校內非教友老師常以天主教儀式舉行婚禮,這也是為信仰播種的機會。

天主教教育的永續經營

校園中雖處處得依規定行事,但也並非絕對沒有發揮空間,而這些可能的空間絕非俯拾即是,需要智慧與耐心。對主徒會的教育工作而言,天主教教育的宗旨與基本精神永遠是修會辦學的主軸,但就形式而言,不同的社會形態有不同的需求,為因應不同的需求於是有各種不同的事業。其實,從每個修會的立場,或就教會整體來看,大概都是如此,教會的教育事業基本精神與宗旨不變,可是隨著時代的變遷,也有所謂的「階段性任務」。

當教育尚不普及時,教育是社會進步的動力,教會的階段性任務是使更多人能接受教育。早期不論在印尼、在台灣、在馬來西亞的教會,都是如此,很多人無法接受中、高等教育,教會看到社會的這個需求,就興辦了許多學校,從幼稚園、小學、中學到大學教育等不同領域,都有人投入其中。就如醫學不普及,醫藥不發達的年代,教會紛紛設立診所,後來甚至擴大成為醫院,都為針對當時社會之不足,因應該階段的需要所辦的事業。天主教的教育一定會發揮功能,但當最初的階段性任務完成後,即普及教育的目標已達成,便應開始轉型,走向提昇教育品質的層面,如價值觀教育,從天主教立場來說,自然會比一般學校較具特色,但是這項努力是很大的挑戰,因為不會有立即而明顯的效果,必需長期經營。

是挑戰,也是召喚

教會辦學校是答覆時代需要的一項具體行動,像主徒會在峇厘島設立的學校,一直處於虧損狀態,但仍堅持以此為己任。主徒會的教育工作以天主教的教育為依歸,會祖剛恆毅樞機不僅是藝術家、學者,也是一位非常好的教育家。在他所寫的《請穿起天主的戎裝》一書中,就有許多有關教育理念的撮要。

他的重點就是藉著教育而接近年輕人,藉著接近年輕人,把基督信仰的價值融入他們的生活,去改變他們。他非常重視本地化,不論教育或傳教行動,都用屬於當地文化的方式進行,他成立主徒會,目的即在於培養本地神職為本地的青少年服務。在他出使中國前,在義大利他就是這樣工作的,他以自己的藝術才華服務教會,他創作的藝術品不是被有錢人收藏,而是被用作教材。

剛樞機接觸到中國人後,發現在中國被稱為「仕」的讀書人,享有較高的社會地位,所以他不僅重視教育,也注重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融合,他在北京天壇想到中國人舉行祭祀時的虔敬,深有所感,覺得中國人是天生的基督徒。就一般的社會認知而言,中國人的宗教性很強,但對宗教的認識卻顯淺略,譬如傳統習俗的拜拜,很多人常懷有別人拜,我不能不拜的心理,甚至天主教的聖母遊行也會來共襄盛舉,即使不諳其中深意,但不願忽略任何宗教活動。

對於宗教,多數人重視立即回收,即對神有所奉獻,希望立刻獲得回報,這反而變成傳播基督信仰的阻力,因為耶穌基督說過祂來是帶來刀劍,而天國又是遙遠的未來,這當然很難吸引人。教會福傳所必須面對的困境,豈不也是天主教教育不可逃避的挑戰嗎?一般人對教會或多或少有所認識,但對修會則幾乎沒有什麼概念,所以從事教育工作的會士,也是以個人會士身分投入天主教教育工作的行列。

耶穌在教育方面立下了無數典範,祂的教導和祂的祭獻都為我們留下深遠的影響。祂的言行賦予天主教教育的關鍵使命就是:如何使「杏壇」與「祭壇」一樣,都成為天主臨在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