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十之二)

文/吳樹德
譯/張玉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哦!我主天主,我在哪兒沉睡了呢?我都在做什麼啊?竟如此遲緩地從生活的貧匱與混亂中再度清醒過來。如果常是如此的話,禰也會原諒我的,但我無意如此。我真是小信德---在獨處的時刻多麼怠惰,多麼浪費光陰啊!如果下個星期仍是如此,禰還是會原諒我的。我完全虛度了時光,再次陷於混亂。然而,至少今日午後時分,坐在樺木之間的大石頭上,我愧疚地想起了禰的愛與禰的國。今夜,我又在門衛旁,想到禰深植我們內心的望德,為我自己並為他人奪得天國,我實在使力太少了。」(Dialogues with Silence, p. 103)

詮釋與省思

這篇祈禱讓我瞭解,一個人靈修生活的品質並不直接與聰明才智有關。更確切地說,健全的靈修生活多半繫於人如何答覆天主的愛。天主賜予我們生命,顯示出這愛的存在與深奧。如果突然取消了這個事實,我們和世界就會消逝於無形。同時,我們如此被愛,只因祂選擇了愛我們,別無他由。而我們的主又是按照各人獨一無二的方式,去愛我們每一個人。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任何真正的祈禱,會成為易於背誦的固定公式。

在牟敦的日誌中,他公開質疑自己答覆救主召喚的適切性,並為此努力保持開放的態度。在這篇祈禱中,他坦承自己的冷漠,即使有些令人沮喪,也不能不承認是他個人生活的實況。他深知自己無法完全清醒地答覆天主的恩賜,事實上,在靈修與道德上身心俱疲,是牟敦也是我們本性的一部分,阻礙我們與造物主之間的聯繫。牟敦很清楚這一點非常重要,雖然一個人看起來可以應付這挑戰外在的需求,卻可能因為個人潛藏的盲點(所以說「沉睡」)而阻礙答覆召喚,甚至無法那麼真實。儘管天主真的會彌補我們的缺憾,我們仍扮演關鍵性的角色,得好好鍛鍊自己的心智機能,保持開放的溝通管道,才可能與天主有所交談。

一九五六年夏天,牟敦寫成此篇祈禱前不久,在明尼蘇達的會議中,有一位心理學家對他隱修士的聖召提出挑戰。這位心理學家以極為嚴峻的措辭,指控牟敦身兼隱修士與作家,過度強調理智與大腦的思考甚於情感。這位精神醫師強烈指出,這樣的傾向已嚴重阻礙牟敦的靈修生活與司鐸聖召。當時,這意想不到的攻訐幾乎毀了這位隱修士。

牟敦敏感的用詞與表達,諸如沉睡、貧匱、混亂、小信德、怠惰等字眼,我相信可以視為一種自訴,謙遜地坦承自己確實有過於理性化的傾向。事實上,他很容易以辯解、防衛、傲慢的態度來應付,為心理學家對他弱點的分析再火上加油一番,但他並未如此,反而以這篇祈禱作為答覆,我想這是他謙遜地承認自己所走的方向確實有偏差。相當反諷的是,在公開呈現牟敦靈修狀況的同時,也很真實地顯示出他在靈修上的成熟度。這位隱修士恐怕是第一位承認,靜觀生活缺少健康所需的情感,自然會讓靈魂流於呆滯。因此,深入來看,對牟敦的質疑實在是天主對他的降福,不是嗎?

我們可從這篇祈禱獲益良多,尤其為那些靠理性思考過活,或是對自己理性生活引以為傲的人,他們可能會像牟敦一樣發現,因為他們是偉大的理性思考者,也有危險無法「喚醒」內心深處的感覺,而這樣的感覺正是答覆愛的基礎,包括對人以及對天主的愛。

我很喜愛這段話:「如果下個星期仍是如此,禰還是會原諒我的。我完全虛度了時光,再次陷於混亂。」因為它反映出我們所有人的感覺,而且那種相親相愛共享弟兄姊妹情誼的感覺格外鮮明。這句話也是單純的告白真讓人大大鬆了一口氣,可以向天主告白我們理智與意志明顯的不足,反之,也表明我們對彼此懷有莫大的渴望,甚至渴望對天主的愛與體認。我們越承認自己的軟弱與病態,天主越會顯示祂的愛來治癒我們,這看起來多麼矛盾啊!的確,祂才是偉大的醫生與心理學家呢!不過,如果我們希望被治癒的話,還是得先意識到自己離真正的健康有多遠。似乎心理最健康的人,往往是那些相信自己基本上是需要別人的人。真的,如果我們能完全孤立自己,而且好像自有法子醫治一切病症,那麼整部福音也就毫無用途了。